九鬼回到千葉總部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園區東側一條隱蔽的通道進入。通道很長，兩側牆壁是灰白色的預製板，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極暗的感應燈，燈光在晨霧裡泛著冷青色，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走在一條被壓縮過的舊膠片裡。他走過通道盡頭那道需要三重生物驗證的鐵門時，指尖按在識別面板上停了一瞬——指紋錄入後，視網膜掃描的光從他眼瞼上方極快地劃過，然後是第三道聲紋驗證。門鎖彈開時發出的聲響很輕，像一小塊冰裂開的聲音。
走廊裡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園區裡大部分實驗室都還暗著，只有幾扇門縫裡透出極窄的白色光帶，像有人在裡面徹夜未眠。值班的研究員推著推車從走廊另一頭經過，輪子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對九鬼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停下腳步，推車上的金屬託盤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排貼了標籤的試管和標本瓶，內容物在冷白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光澤。九鬼沒有回禮，只是繼續往前走。
會長的辦公室在園區最深處一棟三層灰白色建築的頂層。九鬼在門外停下來，把沾了塵土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門口的矮櫃上，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工裝靴——靴底沾著乾涸的泥塊和幾片被碾碎的枯葉，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汙漬。他彎腰把靴底的泥塊在門墊上颳了幾下，又檢查了一遍褲腳，確認沒有沾上任何不該帶進來的東西，才抬手叩了三下門。叩門聲很輕很穩，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完全相等。
“進來。”
九鬼推門進去。會長坐在書桌後面，背對著落地窗，窗外那片被晨霧覆蓋的杉樹林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稀疏而花白，臉上佈滿細密的皺紋，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沒有系角帶，只在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黑色胸針。他的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舊冊子，封面已經褪成了極淡的米黃色，紙頁邊緣有幾處被蟲蛀過的痕跡。他沒有抬頭，只是把冊子往旁邊推了推，然後抬起眼，目光落在九鬼左手的斷指上。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九鬼在書桌對面坐下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彙報行程，而是沉默了好一陣，像在把今晚看到的所有畫面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一遍，確認它們沒有在回來的路上發生任何變形或遺漏。會長沒有催他，只是慢慢把攤開的舊冊子合上，放在桌角。那本冊子的封面朝上，隱約能看到一行用鋼筆寫的極細的標題，字跡已經被歲月泡得發淡，只能辨認出最後幾個字的輪廓——“——代記錄摘要”。
“今晚的資料收了很多。”九鬼終於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種很平的調子，但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把每一個字都放在舌根底下反覆掂量過才推出來，“甲壹在極道大會後那次試探，資料不夠完整，大杉碼頭的目擊報告也只是間接材料。但今晚，是直接接觸。他在完全不被幹擾的狀態下，連打了將近二十分鐘，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體力衰減。呼吸頻率一直保持在很低的區間，刀法沒有多餘的廢動作，每一刀都落在最經濟的位置上。而且他在面對那些實驗體時，沒有任何恐懼——不是硬撐出來的冷靜，是真的沒有恐懼。”
他停了一下，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那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放在桌上，推向會長。“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骨骼密度、肌肉纖維收縮速度、神經傳導的延遲時間、以及他在高強度戰鬥中的心率變化曲線——全部在裡面。有一個數字最值得注意：他在連續高強度運動將近二十分鐘後，心率仍然穩定在閾值以下。黃泉系列裡最成功的個體，在這個時長下心率都會出現明顯的波動。他沒有。”
會長沒有立刻拿起儀器。他只是把儀器放在手邊，用指尖在金屬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語調很平：“你之前說過，他的身體素質不像訓練出來的。像天生的。”
“我說過。這個結論我現在更確定了。他每做一個動作，每揮一刀，身體都在用最好的方式完成它。不是技巧層面的好，是底層的——他的骨骼、肌肉、神經系統、能量代謝系統，從一開始就比普通人高出太多。這種人不管放在哪個時代，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極道歷史上最頂級的戰力。黃泉系列的目標，本來就是想要製造出這樣的人。但我們現在發現，有一個這樣的人，已經以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真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會長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儀器上移開，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穿透的杉樹林上。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九鬼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會長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更低更輕，像是在唸一段很久以前被反覆背誦過、後來又被壓在箱子底下很多年的舊課文。
“九鬼，你加入八岐會之前，是醫學研究員。你見過很多人的身體資料，也見過很多種人體的極限形態。你相信人的身體可以被改造，可以被強化，可以被推到比自然狀態更高的水平——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一切，都不需要被製造出來呢。如果這一切，本來就是存在的。”
九鬼的眉毛極輕地動了一下。他等著會長繼續說下去。
會長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九鬼臉上：“你今晚看到的那個年輕人——我在很久以前，見到過類似的人。那時候我還不是八岐會的會長，八岐會也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個人不叫龍崎真。那個年代，關東極道圈裡所有人叫他——不動明王。”
九鬼聽到這個名字時，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瞬。不動明王——這個名字在關東地下世界已經成了一個半傳說半禁忌的存在。每一代極道組織的人在入門時都會聽到關於他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大多是模糊的、被重複了很多遍之後已經分不清原貌的碎片。在九鬼的記憶裡，不動明王是那個在血霧時代統一了關東極道秩序的老人，是那個用一把帶裂紋的鐵刀在巷子裡殺了幾百個人、讓整個東京的極道組織在同一張桌子面前跪下來的人。但他從來不知道，這個人跟八岐會之間，還有更深的關聯。
“不動明王不止是一個極道頭目。”會長繼續說，語調還是那種很平的節奏，“在你們所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之前，他已經在關東的地下世界裡存在了很多年。他出現在血霧時代末期，統一了極道秩序，確立了極道大會的規則，然後消失。你們以為他是隱退了——實際上，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他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八岐會的前身，是他在血霧時代末期建立的一支醫療研究小組。那支小組的成員不多，只有幾個人，都是他在統一極道的過程中陸續收攏的。他們研究的方向只有一個——他自己的身體。”會長把手伸進和服內袋，取出一張被摺疊過很多次的舊照片，放在桌上，推向九鬼。照片已經泛黃，邊角被磨得發白，上面是一個穿著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背對著鏡頭，站在一間極簡的和室裡。照片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線平直，脊背微弓，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但那個背影給人一種極其安靜的感覺，像是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所有的空氣都會自動靜止下來。
“他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普通人不同，是在他的童年時期。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還沒有被稱為‘不動明王’，只是一個在碼頭邊長大的孤兒。他發現自己比別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體力恢復得比任何人都快。後來他加入了極道，在幾場火併中，他發現自己能連續戰鬥很長時間都不會感到疲憊，能做出常人無法想象的閃避動作，能在極端情況下保持冷靜的判斷力。那些在別人看來是奇蹟的事情，對他來說只是日常。”會長停了一下，用手指在那張照片的邊角上輕輕撫了一下，“他在統一極道的過程中，一直在暗中研究自己的身體。他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跟別人不一樣。那支醫療研究小組就是為此而成立的。”
“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可能存在某種未被識別的生理特徵。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不是藥物改造出來的，是他出生時就帶著的。他的身體結構、代謝系統、神經反應速度，全都超出當時已知的人體極限。他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是一種——被擱置了很久、沒有被寫進任何教科書裡的人體樣本。”會長說到這裡，把照片收回去，重新放回和服內袋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那張照片對他而言比任何檔案都更重要，每一次觸碰都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感的慎重。
“那支研究小組在不動明王隱退之後並沒有解散。他把所有資料和記錄移交給了我們，然後離開了。他走之前只說過一句話——‘如果你們真的能研究清楚這一切，那個答案不會屬於我。它屬於以後會走上同一條路的人。’這就是八岐會的起源。不是暴力，不是地盤，不是極道野心——是研究。研究他留給我們的那些資料，研究人體的極限，研究那個他畢生都沒能完全解開的謎。”
九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又鬆開，像在消化一段被埋了很久的舊資訊。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低：“所以黃泉專案——不是為了製造武器。是為了複製他。”
會長緩緩地點了點頭：“黃泉專案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製造工具。是為了找到問題的答案。那種人是不是天生的。如果是天生的，它有沒有可能被複現。還是說，它只是某種隨機出現的、無法被任何人刻意製造的意外。我們需要更多的樣本，更多的資料——這就是為什麼你今天會站在那裡，拿著儀器看那個年輕人戰鬥。”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九鬼臉上，變得更沉也更冷：“九鬼，你今晚看到龍崎真戰鬥時的感受，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是什麼。”
九鬼想了想，然後說：“像在看一段已經被寫好的程式碼在重複執行。”
“而你看到的那個感覺，我在不動明王身上也看到過。一模一樣。不動明王和龍崎真，這兩個人隔著幾十年，但在戰鬥時的底層邏輯是同一種。他們的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說話——不是被訓練出來的，是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刻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動明王和龍崎真是同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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