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筆塗的小鹿歪歪扭扭,鹿角上貼著半張橘子糖紙,在夕陽下泛著橘色的光。
背面用鉛筆寫著“我想當畫家”,字跡被擦過又重描,紙都起了毛邊。
“你奶偷偷藏的。”林國棟的喉結動了動,“那年我偷拿了她賣雞蛋的錢買蠟筆,他……”他突然閉了嘴,指節捏得發白,“後來我去上海打工,收拾行李時在箱底發現的。”
林野“嘗”到那股鈍痛了。
是畫紙被撕成碎片時的疼,是躲在走廊盡頭聽著母親被罵“幫兇”時的疼,是三十年前那個男孩把碎紙片塞進灶膛時,火星濺在手背的疼。
“阿野!”周慧敏的聲音像根細針,扎破了這層溫柔的繭。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走來,指甲掐進林野胳膊,“和你爸說這些做什麼?他能供你上大學就不錯了,還指望他懂什麼父女情?”
林野低頭任她拉走,卻在回房後翻出林國棟的外套。
夾層裡的畫紙還帶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她把畫小心夾進《野性的呼喚》,書頁間的隨身碟硌到手心——那是她昨天寫“母親的手”時用的。
深夜的老宅像口老鍾。
林野摸黑溜進雜物間,黴味混著樟腦丸的氣味鑽進鼻腔。
她蹲在舊木箱前,箱底的紅佈下露出半本日記本,封皮印著“學習筆記”,墨跡早褪成了淡灰。
署名“王秀蘭”的字跡在月光下泛著黃。
“國棟的畫又被撕了,我偷偷給他塞了顆糖。可他爸說我是幫兇,拿掃帚柄打我後腰……”“孩子不爭氣,是我慣的嗎?”最後一頁日期是林國棟離家前夜:“今天他收拾行李,我看他一眼,他躲開了。我知道,他不是不孝,是不敢再聽一聲打罵。”
林野的指尖在“不敢”兩個字上停住。
心口的荊棘突然癢得厲害,她掀起毛衣——那些扎人的刺正在褪色,像被溫水泡軟的茶梗。
左肩的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鎖骨下方卻浮出一道新紋:“逃走的人,也在牢裡。”
天快亮時,林野坐在門檻上發怔。
陳阿婆拄著竹拐路過,柺棍敲在青石板上“篤篤”響:“阿野啊,你爸小時候最愛笑,蹲在我家院兒裡畫畫,哼《茉莉花》跑調兒得厲害。”她從藍布兜裡掏出塊桂花糕,“趁熱吃,像你給的糖一樣甜。”
林野咬了口桂花糕,甜得舌尖發顫。
“他不是不愛我們,”她突然說,“是他忘了怎麼愛。”
話音未落,心口的刺痛輕得像片羽毛。
她抬頭,看見窗後有個影子閃了閃——是林國棟。
他扒著窗沿,菸灰落在窗臺上,卻盯著她手裡的桂花糕,眼神軟得像團棉花。
院外突然傳來酒瓶摔碎的響。
林野和陳阿婆同時轉頭,看見斜對門的矮牆後晃著個黑影,罵罵咧咧的聲音被風揉碎:“……一走三十年,媽病了都不回……”
林國棟的影子在窗後頓了頓,指尖的菸頭明滅了兩下,終於掉在地上,燙出個焦黑的小坑。
酒瓶摔碎的脆響混著粗糲的罵聲撞進耳朵時,林野正捏著半塊涼透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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