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繩索滑下城牆,雙腳落地的瞬間,王進沒有片刻停留,一頭扎進了城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專挑崎嶇難行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雲州城的方向狂奔。他不敢停下,因為他不知道,張承業和北狄人在謀劃什麼,如果這訊息送的晚了不知道將會有多少人傷亡。
三十里的路程,對於徒步奔跑的王進來說,是一段漫長而又艱苦的考驗。他只在實在跑不動的時候,才敢靠在一棵大樹後,啃兩口懷裡那乾硬的麥餅,然後繼續上路。
雲州城,趙衡站在傷兵營外,目光越過低矮的營房,投向幽暗的北方。這一仗打到現在,真正的勝負手已經不完全在戰場上了。
冷兵器時代的絞肉機一旦開動,除了拼殺伐,更拼底蘊,拼恢復力。
必須組建一隻屬於自己的醫療隊。這念頭在他腦海裡盤旋了數日,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好漢子沒死在敵人的刀鋒下,卻在戰後因為傷口潰爛、高燒不退,在絕望的哀嚎中悽慘死去。在這個時代,大腿挨一刀,往往就意味著截肢或者死亡。一條人命,竟然比不上一匹戰馬金貴。
每一個倒下計程車兵,背後都連著一個破碎的家庭,連著那一雙雙期盼歸人的眼睛。
趙衡吐出一口白氣,眼神變得銳利。錢不收的那包“蒙汗藥”,無疑是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有了麻醉,外科手術才有了從理論走向規模化推廣的可能。這不僅僅是救人,這是在給這支軍隊注入名為“希望”的強心劑。
只要這套體系建立起來,士兵們就會知道,受了傷不再是等死,還有人能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
這種底氣,比任何賞銀都更能激勵士氣。
打定主意,趙衡掀開厚重的氈簾,大步邁入傷兵營。
營帳內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那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也不再充斥著瀕死的慘叫。數十盞油燈將這裡照得通亮,空氣中雖然還混雜著血腥、草藥和那股特有的酒精味,但多了幾分井然有序。
那些傷勢較輕的漢子已經能扶著牆根慢慢挪步,甚至有幾個正在低聲吹噓著自己在戰場上砍翻了幾個韃子。而那些重傷員,都被安置在特製的架子床上,傷口裹著潔白的細布,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了許多。
角落裡,錢不收正佝僂著背,手裡捏著一把小剪子,正對著一個傷兵的大腿忙活。
那傷兵是做了縫合手術的,此刻正咬著一根木棍,滿頭大汗,卻一聲不吭。
錢不收的動作極輕,那雙乾枯瘦削的手穩得驚人,剪刀尖端挑起線頭,手腕一抖,“咔嚓”一聲,絲線斷開,再輕輕一抽。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錢不收,手上功夫確實是個頂個的硬。趙衡暗自點頭,此刻的錢不收,身上竟透著幾分宗師氣度。
“錢先生。”趙衡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站定,聲音平緩。
錢不收的手微微一頓,脊背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繃直。他回過頭,看清來人,原本專注肅穆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褶子,那股子宗師氣度眨眼間煙消雲散。
“哎喲!趙……趙先生!”錢不收把剪刀往腰間一別,腰彎成了蝦米,“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吩咐您讓人知會一聲就行,哪敢勞您大駕!”
自從那晚親眼目睹趙衡把那個腸穿肚爛計程車兵像縫破布袋一樣縫好,並且那士兵還奇蹟般地挺過了頭三天的高燒活了下來,錢不收的三觀就被徹底震碎了。
現在在他眼裡,趙衡根本不是什麼山匪頭子,那是手握天書、有著起死回生手段的在世活神仙!
趙衡擺擺手,示意那個剛拆完線計程車兵躺下休息,然後指了指營帳外一處避風的角落。
“借一步說話。”
錢不收心裡咯噔一下,但不敢怠慢,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了出去。
夜風清冷,吹得錢不收那兩撇八字鬍一顫一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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