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聽出了弦外之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桌的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一長一短的沉悶聲響。
“胡會長，你是生意人。生意人，就只管看貨、算賬、賺錢。”趙衡看著胡永福的眼睛，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至於貨是從哪裡來的，誰在這後面撐著……知道得太多，對你這顆安安穩穩做買賣的腦袋來說，未必是件好事。”
胡永福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藏著一種讓他這個老江湖都覺得膽寒的深邃。他趕緊乾笑兩聲，連連拱手：“先生教訓得是！是胡某多嘴了，罪過罪過！”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小五領著李鐵山走進了議事廳。
李鐵山剛從後山礦場回來。腳上的黑布鞋沾著黃泥。褲腿上還有些石灰印子。
趙衡看到李鐵山進來，招了招手。
“鐵山。”趙衡吩咐道，“去把咱們庫房的那兩樣東西，拿來給胡會長看看。”
“是。”李鐵山沒有多問一句。他轉身大步跨出議事廳。腳上的黃泥在青磚地上留下幾個腳印。
胡永福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滿身煞氣的漢子離開。他暗自調整呼吸。這清風寨上上下下透著一股邪門。手底下的人跟軍隊一樣令行禁止。連個問為什麼的都沒有。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胡永福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決定把話題拉回到自己最擅長的生意場上。畢竟交情歸交情，買賣這東西，該把醜話說在前頭還得說在前頭。
“趙先生，既然說到看貨，胡某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胡永福搓了搓手，臉上那副討好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屬於商會會長的精明與市儈。
“胡會長請講。”
“先生剛才提過，想借我們商會的路子，把貨賣到西域去。”胡永福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這西域的商路，胡某倒是熟，也認識幾個像阿里木那樣說得上話的胡商大主顧。可是先生有所不知，這西域的買賣，看著光鮮，裡頭的門道卻深得很啊。”
胡永福一邊說，一邊豎起手指開始算賬：“從虎牢關出關，往西走，那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和荒漠。這一路上，人吃馬嚼且不說，光是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馬匪，打點起來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更別提到了西域諸國，那邊的通關文牒、市舶稅、場地費，哪一樣不要用白花花的銀子往下砸？”
他看著趙衡，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先生，西域那些王公貴族，眼光高得很。他們要的，是上等絲綢，是上好的官窯瓷器，是百年的老山參。若是尋常的山貨、粗糙的皮毛，運到那邊去，恐怕連來回的馬腳錢都賺不回來啊！”
胡永福把話說得很透了。他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你們一個山匪窩子裡能有什麼好東西？就算你們打仗厲害，但做買賣你們是外行。如果是些破爛爛的狼皮、粗鐵打的劣質農具，或者是山裡挖的草藥，就別拿去西域丟人現眼了，運費都不夠賠的。
趙衡聽完這番長篇大論，臉上沒有絲毫被輕視的惱怒，反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胡會長說得有理，做買賣確實得算計著成本來。”趙衡點了點頭，語氣裡透著一種絕對的自信，“不過，我清風寨的特產，胡會長還是先看了再說不遲。若是看了之後，你覺得賺不回本錢，那這買賣咱們就不做了，只當交個朋友。”
胡永福心裡暗暗嘆息。他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打仗是個奇才，但在做生意上還是太狂妄了。“特產”？一幫土匪能有什麼特產？難不成把甲冑兵器賣給西域人？你敢賣，我也不敢買啊！
但面上，胡永福還是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大方地表態：“先生這是哪裡的話！就算這趟過去真賺不著錢，先生張了口，胡某哪怕是自己掏腰包倒貼運費，也一定把先生的貨平平安安地送到西域去！絕不讓先生吃虧！”
他已經做好了自己掏幾千兩銀子當做過路費、變相給清風寨“交保護費”的心理準備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李鐵山大步流星跨進門檻。左手拎著個巴掌大、邊緣還豁了個口的破陶罐；右手攥著個粗糙的白瓷瓶，連個紅紙封口都沒，活脫脫路邊野店裝劣酒的破爛玩意。
趙衡眼皮直跳，差點沒忍住一腳踹過去。白糖和朗姆酒，放眼整個大虞那是獨一份的稀罕物。沒好容器包裝也就罷了，這糙漢子偏偏在庫房裡挑了這麼兩個最破的。那麼多完好的瓷瓶，他就偏拿這個？
“先生，我隨便拿了兩個過來。”李鐵山雙手往桌上一放，抱拳行禮，轉身退出議事廳。連眼角餘光都沒給胡永福留一個。
胡永福的目光隨著那隻粗糙的手離開，落在了桌案上那兩樣東西上。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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