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話音卡在喉嚨裡。
趙衡把賬冊合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從開春到入秋,青州境內下了幾場雨,沒旱沒澇,哪來的天災?至於夏糧的長勢,比去年還好。你現在拿這本賬冊來告訴我,收成不如去年?”
馮源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他是讀書人,是大虞體制內摸爬滾打出來的幕僚。他比誰都清楚這賬本里藏著什麼貓膩。但他夾在清風寨的規矩和那些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中間,兩頭受氣。
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馮源咬緊牙關,抬起頭,把心一橫,吐出了實話。
“先生,不是地裡長出來的糧食少了,是各縣報上來的賬面少了。”
大虞朝的規矩,皇權不下縣。
一個縣令,手底下就那麼幾十個衙役,管不了底下成百上千個村落。收稅,全靠地方上的大戶、宗族、鄉紳。
官府定個總數,大戶們把攤子鋪開,去向佃戶和自耕農收糧。收上來的糧食,大戶自己截留一部分,剩下的交到縣衙。
這就是一層層扒皮。
馮源深吸一口氣,開始掰開揉碎了講。
“青州全境,七成以上的良田捏在大戶手裡。他們報稅,是按自家田畝在衙門裡登記的產量來繳。可那登記的數字,跟地裡實際長出來的糧食,根本不是一回事。”
馮源指了指賬冊上的清河縣。
“就拿清河縣的張家來說。張家名下,光是上等的水田就有兩千畝。這等好田,今年的年景,實際畝產保底在三石往上。兩千畝地,總產少說六千石。”
“可您看賬面上,張家報給縣衙的數字是多少?畝產一石八斗!總產三千六百石!”
“這一進一齣,憑空沒了兩千四百石糧食!這還沒算他們向底下佃戶額外多收的租子。其他各縣的大戶,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套路。照這個吃法,青州全境被瞞報吞掉的糧食,幾萬石打底。”
馮源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是個想做點實事的人,看著這些國家的血汗糧被中飽私囊,心疼。
可是沒轍。
趙衡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實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篤。篤。篤。
聲音很輕,節奏很穩。
但整個議事廳裡的空氣,在這敲擊聲中一點點發緊,溫度降了下去。
“這些大戶。”趙衡開口了,“知不知道現在青州是誰說了算?知不知道清風寨的玄甲軍就駐在城外?”
馮源苦笑一聲,滿臉的無可奈何。
“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可他們覺得,清風寨打贏了北狄,接管了青州,也不過是換了個當家的。以前是大虞朝廷收稅,現在是您趙先生收稅。稅嘛,誰來收都得靠他們這幫鄉紳去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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