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有些沉悶，桌上的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測試資料報告上。
林嘯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拿起桌上的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裡，讓他略顯疲憊的神經得到了一絲緩解。
“瓶頸？是倪光南那邊出的問題嗎？”秦沐雪停下了按摩的動作，走到書桌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她對那位從九龍城寨被林嘯“挖”回來的技術天才印象深刻，那是一個純粹到近乎偏執的學者。
“不是倪工的問題，是時代的問題。”
林嘯將手裡的報告推到秦沐雪面前。
“倪工設計的漢卡硬體架構非常超前，他利用外掛儲存晶片的方式，強行在原本只能識別英文字母的系統裡，開闢了一個獨立的漢字字型檔呼叫通道。這在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但問題出在字型檔的容量和讀取速度上。”
林嘯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新華字典》。
“你看這本字典。漢字的數量龐大且結構複雜。如果要讓電腦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出一個漢字，就需要將這個漢字拆解成無數個點陣畫素。一個16x16點陣的漢字，就需要佔用32個位元組的儲存空間。”
“倪工現在面臨的困境是，目前國內能買到的、甚至我們透過香港渠道高價走私過來的RO只讀儲存器）晶片，容量都太小了。如果要把常用的幾千個漢字全部存進去，就需要堆疊大量的晶片。這不僅會導致主機板體積龐大得像個磚頭，更致命的是，多晶片之間的資料呼叫會產生嚴重的延遲。”
“也就是說，當你敲下鍵盤，螢幕上可能要等好幾秒鐘才會蹦出一個字？”秦沐雪冰雪聰明，瞬間理解了林嘯所說的問題核心。
“對。而且如果在高速輸入的情況下，極易導致系統崩潰宕機。”林嘯將字典放回原處，嘆了口氣。
在這個1981年，半導體儲存技術還處於極其原始的階段。哪怕是美國矽谷的那些巨頭，也在為如何提高晶片的整合度和儲存容量而絞盡腦汁。青石集團想要靠著幾個天才工程師，用“土法”在短時間內突破這個物理極限，難度無異於登天。
“那……能不能縮減字型檔的容量？只保留最常用的一兩千個漢字？”秦沐雪提出了一個妥協的方案。
“不行。”林嘯果斷拒絕，“咱們費這麼大力氣搞這臺機器，目標群體不僅僅是普通家庭的娛樂，更是瞄準了國內各大政府機關、國營廠的辦公和財務系統。如果字型檔不全，連個稍微生僻一點的人名和地名都打不出來，那這臺機器就是個高階玩具，沒有任何商業推廣的價值。”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搞科技研發最殘酷的地方。有時候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硬體瓶頸，就能將無數天才的創意死死地鎖在實驗室裡，變成一堆無法變現的廢銅爛鐵。
“資金方面呢？如果繼續加大對香港那邊走私渠道的投入，能不能買到容量更大的晶片？”秦沐雪試圖從資金層面上尋找突破口。
“這已經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了。”林嘯搖了搖頭，“大容量晶片屬於西方國家的戰略禁運物資，黑市上根本見不到貨。就算有，也是天價，用來做量產的民用產品，成本根本控制不住。”
夜已經深了，牆上的掛鐘發出了沉悶的“滴答”聲。
“當家的，別太心急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倪工他們都是國內頂尖的專家，給他們點時間，總會想到辦法的。”秦沐雪站起身，走到林嘯身邊，輕輕抱住了他。
“嗯，我知道。”林嘯反手握住她的手，“去睡吧，明天我再去趟實驗室，看看能不能從軟體演算法上找找突破口。”
第二天清晨，特區的陽光依舊明媚。
林嘯沒有去電子二廠的實驗室，而是帶著阿諾去了市區的一家老字號茶樓。
這幾天大家都在連軸轉，是該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了。而且，他今天約了一個人在茶樓見面。
這家名為“陶然居”的茶樓，是深圳特區最早開設的一批高檔餐飲場所，裝修古色古香，保留了濃郁的廣府早茶文化。
林嘯和阿諾被服務員領到了二樓一個臨窗的包間。
推開雕花的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以及遠處正在施工的國貿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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