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紅塵劫》第5章 災星流言(1)

作者:歲月一杯酒·11個月前

小丫鬟們終於爆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叫,連滾爬爬地衝出房門,尖叫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引爆了整個柳宅的恐慌!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淬了毒液的瘟疫,在柳宅內外瘋狂蔓延。

“西城來的張乳孃!就摸了小姐頭髮一下!當場就死了!手指都黑了!”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七竅流血啊!” “天爺!那白髮…真是妖發!碰不得!碰不得啊!觸之即死!” “老爺說得沒錯!這…這真是個妖孽!吸人陽氣的妖孽!” “災星降世!柳家要完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實質的潮水,席捲了所有僕役的心神。人人自危,看向東廂那扇緊閉房門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避之不及的憎惡。柳含煙——“霜發妖童”、“觸之即死”的災星名號,如同烙印,伴隨著張氏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和那根焦黑的手指,一夜之間,傳遍了柳宅內外,並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到整個江南府城的大街小巷。

柳宅佛堂,檀香幽寂。

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青玉蓮花燈盞裡無聲跳躍,映照著佛龕裡垂目悲憫的鎏金觀音。嫋嫋煙線升騰、盤繞,試圖撫平這方寸之地的冰冷與沉重,卻終被無處不在的陰寒氣息壓得抬不起頭。空氣裡沉澱著香燭的微嗆,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源自人心深處的絕望與腐朽。

柳夫人跪在冰冷堅硬的蒲團上。

三個月了。從血月驚魂、白髮嬰啼、自己從生死線上被拉回,再到醒來後得知女兒被囚禁於東廂暗室,乳母暴斃,“災星”流言甚囂塵上……樁樁件件,如同淬毒的冰錐,日夜穿刺著她殘存的魂魄。她曾經豐腴溫潤的臉頰,如今只剩下一層蒼白黯淡的薄皮包裹著嶙峋的顴骨,眼窩深陷,昔日顧盼生輝的眸子蒙著厚厚的灰翳,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

身體尚未從生產的巨大耗損中恢復,心卻早已在流言與隔絕中千瘡百孔。丈夫柳元庭的劇變——那冰冷、僵硬、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軀殼,那看向女兒時只餘漠然與恐懼的眼神——更讓她如墜冰窟。她試過哀求,試過質問,得到的只有他空洞麻木的避讓,以及更嚴密的家丁看守。東廂,成了她無法逾越的雷池。

“菩薩…我佛慈悲…”她乾裂的嘴唇無聲翕動,聲音沙啞得如同枯葉摩擦,“信女…願減壽十年…二十年…只求…只求讓我見煙兒一面…只看一眼…只看她是否安好…”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麻木的、如同禱告本能般的呢喃。她甚至不敢祈求女兒平安喜樂,那太過奢侈,她只求…再看一眼那個從她身體裡剝離出來的、小小的生命。

長久的跪拜讓她雙腿麻木刺痛,搖搖欲墜。她艱難地扶著冰冷的地磚,試圖撐起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金星亂冒,耳畔嗡鳴,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就在她即將摔倒在冰冷地磚上的瞬間——

“夫人小心!”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同時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攙住了她。

是春杏。柳夫人從孃家帶來的貼身丫鬟,也是這偌大柳宅裡,唯一還對她存著真心、敢冒險靠近東廂的人。

“春杏?”柳夫人藉著春杏的力勉強站穩,灰敗的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你…你怎麼進來的?外面的人…”

“夫人放心,”春杏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緊閉的佛堂大門,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恐懼,“劉…劉管事今日被老爺叫去外院對賬,守后角門的王婆子…她孫子病得快不行了,我…我把我娘留給我的銀鐲子塞給她了…”她說著,眼眶通紅,“夫人…小姐…小姐她…不好…”

“煙兒怎麼了?!”柳夫人心頭猛地一緊,反手死死抓住春杏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皮肉。

“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春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整日整夜地哭…哭得…哭得都沒聲兒了…就是抽抽…像喘不上氣…那兩個小丫頭嚇破了膽,只敢隔老遠喂點米湯…夫人…再這樣下去…小姐怕…怕撐不過幾天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撐不過幾天…

這五個字如同五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柳夫人的心臟!她眼前驟然一黑,身體晃了晃,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嚥了下去。恐懼,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流言更可怕,比丈夫的冷漠更冰冷!那是源自母親本能的、對骨肉即將消亡的滅頂之災!

“帶…帶我去…”柳夫人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帶我…去見煙兒…現在!立刻!”

“夫人!外面有人守著,佛堂門一開就會被發現!”春杏急得滿頭汗。

“那就…那就…”柳夫人目光掃過佛堂緊閉的雕花木窗,猛地落在牆角一扇不起眼的、糊著高麗紙的後窗上!那是早年為了通風開的,早已廢棄,外面是一片荒僻的竹林。“從…從那裡…”

“不行啊夫人!那窗太高了!您身體…”春杏驚呼。

“踩著我!”柳夫人猛地打斷她,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春杏,踉蹌著衝向牆角,毫不猶豫地彎腰蹲下,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快!踩著我上去!開窗!快!”

春杏看著夫人那顫抖卻異常決絕的脊背,看著那深陷的眼窩裡燃燒的瘋狂火焰,眼淚洶湧而出。她不再猶豫,一咬牙,扶著夫人的肩膀,顫抖著踩上那單薄的脊樑。骨頭硌得腳心生疼,身下的軀體劇烈地顫抖著,卻依舊死死抵住牆壁,紋絲不動。

春杏顫抖著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後窗。窗外,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如同冰雹般狠狠砸落!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瞬間灌入,將佛堂內殘存的暖意徹底澆滅!

“夫人!外面雨太大了!”春杏被風吹得睜不開眼。

“走!”柳夫人嘶吼,聲音在風雨中幾乎被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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