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熬過了多少個日夜。桌上的燈油添了又添,燭淚在銅盞底座堆積成猩紅扭曲的小山。崔明遠的臉頰凹陷得更加厲害,顴骨高高凸起,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天日、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乾裂起皮,帶著凝固的血痂。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如同寒冰與火焰交織的瘋狂光芒。
桌面上,攤開的是厚厚一卷《鹽鐵論疏證》,墨跡新鮮,字字剛硬如鐵,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剛剛完成一段關於官營利弊的激烈駁論,筆鋒犀利如刀,字裡行間充斥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心神似乎再次被強行拉回了這由墨色構築的、絕對冰冷的堡壘。心口的劇痛,在持續的高強度精神壓迫下,似乎暫時蟄伏了下去,只餘下玉佩緊貼處那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陰冷。
然而,就在他放下筆,準備稍作喘息,去拿旁邊早已涼透的藥碗時——
一陣極其輕柔的腳步聲在門外廊下響起。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停在了書齋門口。
“遠兒…”崔母帶著濃重憂慮和心疼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門簾,微弱地傳了進來,“娘…娘給你熬了參湯…你好歹喝一口吧?這些日子…你把自己關在裡面…娘…娘看著心疼啊…”聲音哽咽,帶著壓抑的哭腔。
崔母!
母親的聲音,如同最溫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拂過崔明遠冰封的心湖。一瞬間,母親含淚的眼,佝僂的背影,為他日夜煎藥操勞的疲憊身影…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一股深沉的、屬於人子本能的酸楚與愧疚,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帶著溫暖的溼意,悄然在他冰冷堅硬的心防上,撬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
這絲酸楚與愧疚,與那對霜發少女的悸動不同,卻同樣屬於“情”的範疇!是詛咒同樣無法容忍的“雜質”!
嗡!!!
地獄的喪鐘再次敲響!毫無憐憫!
“噗——!”
這一次,劇痛來得更加迅猛暴烈!崔明遠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猛地向前一傾!一口滾燙的、帶著濃烈鐵鏽腥味的鮮血,如同決堤的熔岩,毫無預兆地、猛烈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血霧瀰漫!
暗紅色的血液,如同潑墨,大部分沉重地潑灑在剛剛寫就、墨跡尚未乾透的《鹽鐵論疏證》上!工整剛硬的字跡瞬間被猩紅淹沒、扭曲!而另有一部分血滴,則如同急墜的赤紅雨點,沉重地、精準地砸進了書桌一角那方盛滿濃稠墨汁的端硯之中!
噗!噗!
血珠濺入漆黑的墨池,如同赤紅的淚滴墜入無底的深淵。
異變,就在此刻發生!
那暗紅的鮮血,甫一落入濃黑如夜的墨汁裡,並未如同尋常水墨交融般迅速暈開消失!反而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漆黑的墨池表面,極其短暫地、劇烈地沸騰了一下!
緊接著!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醒目的暗金色澤,如同最純淨的熔金,竟詭異地從墨池深處滲透出來!這暗金並非浮於表面,而是瞬間與濃黑的墨汁水乳交融,將那硯中原本純粹的漆黑,染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如同凝固血塊沉澱後又析出金芒的暗金黑色!如同沉寂的火山灰燼下,流淌著灼熱的熔岩!
崔明遠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和咳血衝擊得眼前發黑,身體劇烈地搖晃著,幾乎要從凳子上栽倒。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住桌面,才勉強穩住身形。劇烈的咳嗽撕扯著他的胸腔,每一次都帶出新的血沫。他艱難地喘息著,目光因痛苦和眩暈而模糊不清,只是本能地看向那方發出詭異變化的硯臺。
墨…變成了暗金色?
就在他驚疑不定、意識混沌之際——
他撐著桌面的那隻手,無意識地掃過桌上一張用來試墨的、剛剛滴落了少許暗金墨汁的普通宣紙。
沾染了暗金墨汁的筆尖,隨著他手臂無意識的晃動,在宣紙上拖曳出一道歪斜的、濃黑的墨痕。
然而!
就在那墨痕落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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