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江南,恰似一幅被水汽洇溼的墨卷。官道蜿蜒,兩側是無邊無際、綠得化不開的水田。遠山如黛,在薄紗般的雨霧中若隱若現。空氣裡飽含著溼潤的草木清氣與泥土微腥,細密的雨絲無聲無息地飄落,將天地間的一切輪廓都暈染得柔和而迷濛。
一輛青篷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孤獨前行。輪轂碾過溼滑的路面,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濺起細小的泥點。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雨霧,卻擋不住那股江南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溼寒。
車內,崔明遠靠著冰冷的廂壁,微微閉目。
他依舊清瘦,寬大的靛青直裰穿在身上,更顯形銷骨立。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薄唇緊抿,不見半分血色。眉宇間凝著一層洗不淨的倦怠與揮之不去的陰鬱,彷彿整個人都被浸在冰冷的寒潭深處。唯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眸,沉靜如古井,深處卻跳躍著一點幽暗執拗的星火。
奉旨南巡,督辦漕運,兼理江南河道淤塞之事。聖旨上冠冕堂皇的詞句,掩蓋不了背後那雙如同深淵般窺伺的眼睛——國師。瓊芳宮拒婚、當庭嘔血瀕死,早已將他推至風口浪尖。這趟差事,與其說是恩寵,不如說是放逐,是試探,更是置於明處的囚籠。京城波譎雲詭,他這枚棋子,離了棋盤中心,或許能暫得喘息,卻也意味著遠離了權力的庇護,直面暗處的刀鋒。
心口,那片猙獰的鋸齒狀烙印,在衣衫之下微微搏動。自龍魂殘魄融入,它不再是純粹的痛苦之源。那深入骨髓的空洞感依舊存在,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撕裂般的餘痛,但強度確實緩和了許多。更奇異的是,烙印深處,時不時會滲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如同寒夜中點燃的一豆燭火,頑強地驅散著那跗骨之蛆般的陰寒死寂。
然而此刻,這烙印卻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
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自烙印深處盪漾開來。這波動並非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牽引感,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悸動,隱隱指向一個極其遙遠的方向——江南腹地。
硃砂印記!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破崔明遠沉寂的心湖。是柳含煙!那點遙遠卻溫暖的硃砂印記,正在江南某處劇烈波動!是危險?是呼喚?還是…她本身也正經歷著什麼?
這感知來得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崔明遠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猛地睜開眼,沉靜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車窗外,迷濛的煙雨似乎也變得不同,彷彿每一絲雨線都在傳遞著那來自遠方的悸動。
“阿福。”崔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前面…找個地方稍歇片刻。”
“是,公子。”趕車的老僕阿福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擔憂。公子一路沉默,臉色愈發難看了。
馬車又前行了一段,拐下官道,沿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鄉間小路緩緩而行。雨絲漸歇,空氣愈發清冽。路旁開始出現大片的水澤,蘆葦叢生,碧波如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色。
不多時,一片開闊的寒塘映入眼簾。
塘面開闊,水色沉碧,倒映著天光雲影,平靜無波。四周雜樹環繞,新綠初綻。幾株高大的垂柳佇立水邊,柔韌的枝條探入水中,隨著微風輕拂水面,盪開圈圈漣漪。最引人注目的,是塘中棲息著十幾只羽色雪白的丹頂鶴。它們或優雅地踱步於淺灘,或曲頸梳理著翎羽,或引頸向天,發出清越悠長的唳鳴。
“公子,這裡倒是清靜。”阿福將車停在塘邊一棵大柳樹下。
崔明遠微微頷首,推開車門。一股帶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涼風撲面而來,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他步下馬車,立於塘畔。
寒塘鶴唳,霜影孤清。
鶴鳴聲聲,穿透薄霧,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寂寥,在空曠的水澤間迴盪。塘水清冷,倒映著鶴群雪白的身影,更顯天地間的靜謐與疏離。
崔明遠的目光無意識地掠過水麵,掠過那些優雅的生靈。心口的烙印隨著硃砂印記的波動而持續傳來牽引感,方向似乎就在這片寒塘附近。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將收回的剎那——
一抹素白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就在寒塘對岸,一片稀疏的蘆葦蕩旁。
一個極其纖細單薄的身影,安靜地佇立在水邊。
首先攫住崔明遠目光的,是那頭垂落至腰間、在微溼的風中輕輕飄拂的霜白髮絲!
那白,純淨得不染塵埃,如同初雪新凝,月華流瀉,在這片灰綠的背景中,散發出一種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冷光!與她身上那件同樣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裙形成了強烈的、刺目的對比。
她微微低著頭,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正小心翼翼地撒向水面。幾隻丹頂鶴圍攏在她身邊,姿態放鬆而信任,低頭啄食著她撒下的食物。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這些優雅的生靈。
距離有些遠,面容模糊。但那霜雪般的銀髮,那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形,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崔明遠冰封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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