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時而如同千萬只毒蟲在啃噬腦髓的悉索,時而如同指甲刮過冰冷鐵板的刺耳尖嘯,時而又化作模糊不清、卻帶著無盡惡毒詛咒的嘶吼……
“鎖……鎖住……” “災星……吞噬……” “詛咒……蔓延……” “寒潭……歸來……” “硃砂……熄滅……”
破碎的音節,扭曲的詞彙,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瘋狂地鑽入她沉淪的意識,啃噬著她最後的精神壁壘,要將她拖入永恆的、充滿邪惡囈語的噩夢深淵。
柳府西苑的“棲霞閣”,與東廂的荒蕪死寂截然不同。即便是暮春時節,這裡依舊花團錦簇,暖風燻人。紫檀木的窗欞精雕細琢,垂落著水綠色杭綢簾幔,隨風輕擺。屋內陳設更是極盡奢華,博古架上擺著前朝官窯的瓷瓶,多寶格上陳設著海外奇珍,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上等沉水香的馥郁氣息,混合著名貴脂粉的甜膩,構成一種令人昏昏欲醉的富貴溫柔鄉。
然而,近日來,棲霞閣內的氣氛卻日益緊繃,如同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悶熱。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猝然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一個穿著淡青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捂著臉頰,踉蹌著跌倒在地,半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清晰的五指印痕如同烙印。她眼中噙滿了驚恐的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沒眼力見的蠢貨!”柳如煙尖利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銀針,刺得人耳膜生疼。她站在鋪著猩紅絨毯的地中央,穿著一身繁複華貴的杏子黃縷金牡丹紋雲錦褙子,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貂毛,襯得她面容愈發嬌豔,卻也愈發刻薄。她胸口劇烈起伏,一雙描畫精緻的杏眼此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死死瞪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鬟,“這麼燙的茶也敢端上來!你是存心想燙死我嗎?廢物!都是廢物!”
她越說越氣,幾步上前,抬起穿著軟底珍珠繡鞋的腳,竟狠狠踹在丫鬟的肩頭!
“啊!”小丫鬟痛呼一聲,被踹得向後滾倒,撞在沉重的紫檀木椅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滾!給我滾出去!看見你就心煩!”柳如煙猶不解氣,指著門口厲聲叱罵,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小丫鬟如蒙大赦,忍著劇痛和屈辱,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留下一串慌亂的腳步聲。
柳如煙胸膛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一張俏臉因暴怒而漲得通紅。她煩躁地在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室內來回踱步,寬大的裙襬帶起一陣香風,那精心梳理的雲鬢上斜插的赤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瘋狂搖曳,如同她此刻瀕臨失控的情緒。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那日從東廂“問安”歸來後,柳如煙便覺得自己彷彿被什麼東西魘住了。心口那股莫名的、如同被冰冷針尖反覆穿刺的尖銳煩躁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的理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茶水稍燙、腳步聲重了些、甚至窗外鳥雀的鳴叫——都能瞬間引爆她滔天的怒火!
府裡的下人首當其衝。往日里她雖驕縱,但礙於小姐身份,多少有些體面。如今,動輒打罵已是家常便飯。負責灑掃的婆子因一片落葉沒及時清理,被她用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侍奉梳頭的丫鬟因挽發時扯痛了她一根頭髮,被罰在院中石子路上跪了兩個時辰;連她院裡的管事嬤嬤,因勸解了一句,也被她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老臉丟盡。
對父親柳元庭,她的態度也愈發乖戾。以往在他面前,她還會裝出一副嬌憨可人的模樣。如今,看著父親那張時常帶著幾分呆滯、眼神渾濁的臉孔,她心頭便會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厭煩與鄙夷。一次柳元庭關心地問她飲食起居,她竟不耐煩地頂撞:“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那個‘寶貝’災星女兒去!”語氣之衝,連她自己事後都心驚,但那莫名的煩躁驅使著她,讓她根本無法控制。
棲霞閣內,能砸的細巧物件幾乎被她砸了個遍。地上狼藉一片,昂貴的越窯秘色瓷茶盞碎片、摔斷的玉簪、撕爛的繡帕……如同剛經歷了一場洗劫。濃郁的沉水香也掩蓋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裡的、如同實質的戾氣。
此刻,室內終於只剩下她一人。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然而,這寂靜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如同一種無聲的壓迫,讓柳如煙心口那股無名煩躁愈發熾烈!她猛地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兇狠卻茫然地掃視著滿室狼藉。
就在這時!
毫無徵兆地!
柳含煙那張蒼白、冷漠、帶著冰霧般疏離的側臉,如同從幽暗水底浮出的鬼魅,清晰地、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眼前!
不是想象!不是回憶!而是如同被強行投射在她視網膜上般真實!
那張臉在虛空中靜靜懸浮。霜雪般的銀髮垂落,琉璃色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唇角抿成一個倔強而漠然的弧度。沒有任何表情,卻比任何刻薄的話語更讓柳如煙感到一種被徹底無視、被徹底隔絕的巨大羞辱!
“啊——!”柳如煙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彷彿被那張臉狠狠刺痛了眼睛!她猛地抬手捂住雙眼,身體因強烈的憎惡而劇烈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又是她?!這個怪物!這個災星!憑什麼!憑什麼她還能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憑什麼她像塊骯髒的石頭一樣杵在那裡,卻吸引了父親(儘管詭異)的“特殊關注”(賜下玉佩)?!自己才是柳府唯一的大小姐!自己擁有美貌、財富、地位!她柳含煙有什麼?!只有一頭惹人厭的妖發和一塊邪門的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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