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棲霞閣,是這場魔魘中最喧鬧、也最扭曲的核心。
奢華的內室裡,柳如煙披頭散髮,身上的華服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沾滿了汙跡。她時而蜷縮在猩紅絨毯上,發出如同受傷母狼般的淒厲哀嚎,雙手死死抓撓著自己的心口,指甲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彷彿要將什麼東西從體內挖出來!她眼中翻湧的濃稠黑霧如同沸騰的瀝青,痛苦與瘋狂交織。
“疼……好疼啊……娘……救我……”她的哭喊聲嘶啞絕望,如同溺亡者的最後掙扎。
然而下一刻,她又猛地從地上彈起,狀若瘋魔!臉上涕淚橫流,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度扭曲、充滿怨毒的狂笑!她對著空氣瘋狂地揮舞著雙手,尖聲咒罵:
“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才好!柳含煙!你這個災星!賤人!怪物!我要撕爛你的臉!拔光你的妖發!把你的心肝挖出來餵狗!哈哈哈哈!死!都去死!柳府是我的!都是我的!父親!父親你看見了嗎?她害我!她害我啊——!!!”
她的聲音在奢華的棲霞閣內迴盪,尖銳刺耳,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瘋狂。僕人們遠遠地躲在角落,眼神呆滯,身體僵硬,對這位昔日大小姐的瘋狂行徑毫無反應,如同看著一齣與己無關的荒誕戲劇。
而柳府象徵權力的正堂,此刻卻籠罩在一種死寂的威嚴之下。
柳元庭端坐在上首那張象徵著家主權威的太師椅上。他依舊穿著錦袍,但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釘在椅子上的冰冷塑像。頭顱微微低垂,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極其標準,卻也僵硬得毫無生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如同石蠟的青灰。那雙眼睛,渾濁如同蒙塵的死魚眼珠,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空曠的地面,空洞得令人心悸。他坐在那裡,彷彿一尊被遺忘在神龕中的、早已失去靈性的傀儡神像,散發著腐朽與冰冷的死氣。正堂內瀰漫的黑霧,似乎對他格外“敬畏”,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盤旋,不敢過分靠近,卻更襯得他形單影隻,詭異莫名。
整個柳府,如同一個巨大的、汙穢的胃囊。 東廂,便是這胃囊中最兇險、最核心的病灶。
粘稠汙濁的黑霧,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正一刻不停地、從四面八方瘋狂衝擊、擠壓著東廂那間破敗的陋室!它們凝聚成形態猙獰的霧爪,狠狠地撕扯著搖搖欲墜的門板;它們化作汙濁的暗流,從牆壁的每一道裂縫、窗欞的每一個孔洞中洶湧灌入;它們甚至凝聚成無聲咆哮的霧獸頭顱,一次次兇猛地撞擊著那早已殘破不堪的牆壁!
陋室之內,早已被濃得化不開的汙穢黑霧徹底充斥。冰冷、滑膩、帶著腐朽腥甜的氣息無處不在,沉重地壓迫著每一寸空間。牆壁、地面、桌凳,一切都被覆蓋上了厚厚的、不斷增生的黑色冰晶,冰晶之下,汙濁的汁液如同活物的血液般緩緩滲出、流淌。
在這汙穢魔域的核心,在那唯一尚未被黑色冰晶徹底覆蓋的牆角最深處。
柳含煙蜷縮在那裡。
她的身體緊緊貼著冰冷刺骨(那寒意透過衣衫直刺骨髓)的牆壁,雙臂死死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埋入臂彎。霜雪般的銀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和後背,髮梢已沾染了汙濁的黑色冰屑,黯淡無光。單薄的舊衣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黑霜,身體因極致的寒冷和恐懼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如同暴風雪中即將熄滅的最後一簇火苗。
汙穢的黑霧如同有形的潮水,一次次衝擊著她蜷縮的身體,試圖將她徹底吞沒、分解、同化!
每一次衝擊,都帶來刺骨的陰寒和靈魂被汙穢侵蝕的劇痛!意識在冰冷與混亂的邊緣沉浮,無數扭曲的囈語如同億萬只毒蟲,瘋狂啃噬著她的精神壁壘。
唯一的屏障,是她左手腕內側,那點緊緊貼在心口位置的硃砂痣!
這點硃砂,此刻正散發出極其微弱、極其不穩定的赤紅色光芒。光芒如同一簇在狂風暴雨中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燭,微弱地搖曳著,在濃稠汙穢的黑霧包裹下,艱難地撐開一個僅能勉強容納柳含煙蜷縮身體的、不足三尺見方的微弱光罩。
光罩薄如蟬翼,赤紅的光芒明滅不定,每一次黑霧的猛烈衝擊,都讓光芒劇烈地搖晃、黯淡下去,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破碎!光罩的邊緣,不斷髮出“滋滋”的消融聲,那是硃砂之力在與汙穢黑霧艱難對抗的證明。
柳含煙的神智在巨大的痛苦和消耗下已近乎模糊。她所有的意志,都用來死死守住心口這一點微弱的光芒,守住這最後的本源聯絡。每一次光芒黯淡,她的身體就顫抖得更加劇烈,彷彿靈魂也隨之黯淡一分。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徹底拖入黑暗深淵的剎那!
她那被汗水浸溼、緊貼在冰冷額角的凌亂銀髮縫隙間,琉璃色的眼眸在極度虛弱中,無意識地、極其模糊地瞥了一眼頸間那枚仍在瘋狂噴湧黑霧的玉佩裂痕深處——
在那翻滾的、粘稠如實質的、最核心的黑暗漩渦中心!
她似乎……看到了什麼!
一點極其微小、卻帶著無法形容的威嚴與禁錮意志的幽藍色微光!
那點幽藍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地旋轉、凝聚!隨著它的凝聚,一個更加清晰的虛影正從黑暗的核心中緩緩浮現!
那虛影…… 細微、冰冷、稜角分明…… 環環相扣,閃爍著非人間的森然寒光……
赫然是一道微縮的寒潭鎖鏈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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