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濃煙,如同找到了歸宿的冤魂,無聲地、瘋狂地湧向那點旋轉的黑暗! 那些因理想破滅而生的冰冷死寂…… 那些因愛人殞命而生的錐心痛楚…… 那些因奇冤難雪而生的滔天憤懣…… 那些因恩師受辱而生的愧疚悲涼…… 那些因預知死亡而生的絕對死志……
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絕望能量,都被那旋轉的黑暗漩渦無情地吞噬、撕扯、碾碎!
玉佩如同一個永不知饜足的饕餮,瘋狂地吮吸著這份來自靈魂深處、混合著生命精元的極致絕望!玉佩本身似乎也在發生著某種蛻變,那溫潤的玉質內,開始透出一種陰冷、沉重、如同沉澱了千年怨毒的邪異光澤!
高起潛指揮著小太監和趕來的御醫在崔明遠身邊忙碌。御醫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指搭在崔明遠冰冷的手腕上,又翻開他緊閉的眼皮檢視,臉色越來越凝重,最終朝著龍椅方向深深叩首: “啟稟陛下!崔……崔大人他……急怒攻心,氣血逆衝心脈,心竅被淤血所迷!脈息微弱幾近於無,神魂渙散……恐……恐已是……生機渺茫!”最後四個字,御醫說得極其艱難,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
“生機渺茫?!”皇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與扭曲的釋然,“好!好一個生機渺茫!妖星!報應!這就是報應!給朕拖下去!拖到掖庭獄!嚴加看管!不得有失!朕要讓他……讓他……”
皇帝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利扭曲,後面的話語淹沒在劇烈的咳嗽和喘息中。他死死盯著血泊旁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眼中再無半分憐憫,只剩下徹底除滅“禍患”的猙獰快意與一絲後怕被抹平後的輕鬆。
“遵旨!”高起潛立刻尖聲應道,眼中閃過毒蛇般的寒光。他指揮著幾個如狼似虎的侍衛上前,粗暴地架起崔明遠癱軟的身體。崔明遠的頭顱無力地垂下,雙腿拖在地上,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拖曳出兩道粘稠、暗紅、刺目的血痕。
就在侍衛架著他,即將拖離金殿的瞬間! 國師玄機子,那一直如同入定石佛般靜立的身影,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不著痕跡地掃過崔明遠心口的位置。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衣物,精準地落在了那枚正在瘋狂吸噬絕望、內部黑暗漩渦已然成型的御賜玉佩之上! 一絲極其隱晦、卻帶著洞悉一切與掌控全域性的滿意光芒,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如同匠人看著一件即將完成的得意之作。
崔明遠被拖走了。 金殿之上,那灘刺目的鮮血被宮人迅速而無聲地清理乾淨,只留下地面幾處無法完全祛除的暗紅印記,如同永不癒合的傷疤。 玉佩緊貼著他冰冷的心口,內部的黑暗漩渦如同永動的磨盤,無聲而貪婪地繼續碾磨、吞噬著那源自靈魂破碎的、最後也是最濃郁的絕望悲鳴。 這枚象徵功名與過往的玉佩,此刻已徹底化作一個冰冷、沉重、滿載著滔天絕望與死志的黑暗容器,靜靜地沉睡著,等待著……最終的蛻變。
意識,並非沉入黑暗,而是沉入了一種無邊無際、混沌粘稠的灰。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沒有邊界。 如同一個巨大的、凝固的灰色巨繭,又似一片死寂的、翻湧著無形濁浪的灰色汪洋。
崔明遠的魂魄,便在這片絕對的灰濛混沌中漂浮、沉淪。 沒有軀體,沒有重量,只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自我意識,維持著最後一點“存在”的感知。這意識模糊、破碎、混亂不堪,彷彿隨時都會被四周那沉重、粘滯、充滿腐朽氣息的混沌徹底溶解、同化。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 一種永恆的、絕望的、沒有盡頭的下墜。 沒有風聲呼嘯,沒有重力拉扯,只有那無邊無際的灰暗如同冰冷沉重的瀝青,不斷從四面八方擠壓、包裹著他殘存的意識,試圖將他拖向更深的、永恆的虛無。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暴風撕碎的紙屑,在混沌的濁流中瘋狂飛舞、湮滅。 金殿的森嚴……皇帝扭曲的咆哮……國師冰冷的注視……滿朝驚恐的沉默……嚴世蕃得意的嘴臉……趙文華虛偽的悲憫……孫茂才空洞的指證……那散發著惡臭的焦骨與怨毒的骨牌…… 還有……心口烙印死寂的冰寒……玉佩碎裂感應的重現……守衛口中“屍骨無存”的竊竊私語…… 最後,是那噴濺而出的、滾燙的心頭熱血……以及無邊黑暗吞噬前,對煙兒徹底湮滅的、錐心刺骨的絕望確認……
這些碎片帶著尖銳的痛苦、極致的屈辱、焚心的憤怒、徹骨的悲涼和絕對的死志,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切割著他殘存的意識。每一次穿刺,都讓他本就微弱的意識之光劇烈搖曳、黯淡一分。
為什麼……? 十年寒窗,懸樑刺股,所求為何? 濟世安民,疏浚河道,救活三萬災民,功過何在? 情深一往,守心如一,為何換來煙消雲散? 清白之身,錚錚傲骨,為何落得妖星汙名? 這天地……這世道……這人心……究竟……是何等模樣?!
疑問如同劇毒的藤蔓,纏繞著他破碎的意識,帶來更深沉的迷茫與痛苦。沒有答案,只有那永恆下墜的混沌,以及意識被一點點消磨、剝離的絕望。
煙兒…… 這個名字,成了意識深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也是帶來最極致痛苦的源頭。 那霜色的發……琉璃的眼……寒潭深處靈魂相觸的悸動……柳府廢墟前無聲的哀慟…… 她真的……不在了嗎?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這念頭如同最沉重的巨石,狠狠碾壓著他殘存的意識,帶來滅頂般的窒息感。
“……煙……兒……”殘存的意識在混沌中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呼喚,如同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漣漪。
就在這呼喚發出的瞬間,四周粘稠的混沌似乎猛地加劇了翻湧!一股更強大、更冰冷、更充滿腐朽與惡意的吸噬之力,如同無形的巨口,從下方的混沌深淵中猛地傳來!
崔明遠的意識之光驟然劇烈搖曳、黯淡!彷彿風中殘燭遭遇了狂暴的颶風!那點微弱的光亮,迅速變得稀薄、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意識本身傳來一種被撕裂、溶解、即將歸於虛無的劇痛!
結束了…… 就這樣……徹底消散…… 也好…… 這汙濁的世道……這無盡的冤屈……這失去煙兒的絕望…… 消散……便是解脫……
最後的念頭帶著一種死寂的平靜,放棄了所有的掙扎,任由那股強大的吸噬之力拖拽著殘破的魂魄,加速墜向那永恆的、絕對的黑暗深淵……
然而!
就在那點意識之光即將徹底湮滅於黑暗前的最後一剎那!
“昂——!!!”
一聲無法形容的、穿透萬古洪荒的龍吟,猛地從混沌雲海的最深處、最核心的地方——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