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與血腥氣在回春堂內糾纏了一夜,如同無形的蛛網,黏稠而沉重。破曉時分,風雨終於徹底歇了。窗外透進一片混沌的灰白,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與溼意,驅散了部分室內的濁氣。
蘇明霞幾乎一夜未閤眼。守在林靜水的床邊,看著他微弱的呼吸在喂下那碗“赤金斷續”湯後似乎稍稍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氣若游絲,但眉宇間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灰敗似乎淡去了一絲。她緊繃的心絃才敢稍稍鬆弛,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需要一點清醒的空氣,需要洗去這一夜的驚悸與身上的藥氣。
推開回春堂的後門,一股帶著草木清甜和水汽的涼風迎面撲來,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昨夜的風雨將杏花塢徹底洗刷了一遍,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泛著水光。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落葉和殘存花瓣的混合氣息,清新得有些凜冽。
天光微明,薄薄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柔白的輕紗,低低地籠罩在溪流、樹林和遠處的屋舍之上,將一切都渲染得朦朧而靜謐。
蘇明霞端著一個木盆,裡面放著幾件昨日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換洗衣物,沿著溼滑的青石小徑,走向鎮外那條熟悉的小溪。
溪水在昨夜的風暴中經歷了短暫的渾濁與狂怒,此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寧靜。只是水位明顯漲高了不少,水流也湍急了些,嘩啦啦地衝刷著岸邊光滑的卵石和幾株被衝倒的蘆葦,發出持續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選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淺灘,岸邊有幾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乾淨的大青石。她放下木盆,蹲下身,將浸溼的衣物攤開在石頭上,拿起那塊粗糙的皂角,開始浣洗。
冰涼的溪水浸過她的手指,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她疲憊的神經更加清醒。她機械地揉搓著衣物,皂角的泡沫在清澈的水流中泛起又迅速破滅。周圍很靜,只有水聲潺潺,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從遠處的薄霧中傳來,更添幽寂。
晨霧在溪面上緩緩流淌、變幻。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和薄霧,在溪水上投下幾道微弱而迷離的光柱,水汽氤氳,如夢似幻。蘇明霞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眼前流淌的溪水上,看著水波盪漾,倒映著岸邊朦朧的樹影、灰白的天空,還有……她自己模糊的、隨著水波扭曲晃動的倒影。
那倒影憔悴而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寫滿了疲憊與未盡的驚惶。
她怔怔地看著水中的自己,思緒不由自主地飄散開來。昨夜的血色幻象,那焚身的龍炎,噴濺的龍血,還有林靜水昏迷中痛苦的囈語“霞光太烈”、“燒盡一切”……這些畫面如同鬼魅,在她心頭盤桓不去。
他口中的“霞光”,真的是指自己嗎?那個前世焚盡霞光的溪霞?他又是誰?為何能窺見那屬於她的、被塵封的絕望?
水波盪漾,她的倒影在漣漪中扭曲、變形。就在這恍惚之間——
嗡!
彷彿一滴墨汁墜入清水,眼前的溪水倒影猛地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水中她那憔悴蒼白的面容瞬間模糊、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影像!
倒影中,不再是溪畔的晨霧和青石。 而是一片崩塌的、流淌著毀滅岩漿的焦黑巨巖!背景是巨大的、散發著粘稠血光的暗紅血月! 一個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正背對著“水面”的方向,站立在巨巖那搖搖欲墜的、直通深淵的邊緣!
那身影清瘦、孤絕,如同懸崖邊即將凋零的玉蘭。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頭髮——那並非蘇明霞鴉羽般的烏黑,而是如同被烈火焚燒殆盡後殘留的——死寂灰白!那灰白的長髮在血月冰冷的光線下,如同風中飄散的灰燼,絲絲縷縷,凌亂而絕望!
“柳……如煙?!”一個名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蘇明霞的腦海!她渾身冰冷,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水中的白髮女子似乎聽到了這無聲的吶喊,又或許是她已然決定赴死。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折翼的鳥兒,姿態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與平靜,朝著那深不見底的、翻湧著毀滅岩漿的深淵——墜落!
“不——!”蘇明霞的靈魂在無聲地嘶吼!她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那墜落的幻影!
就在她伸手的剎那! 噗通!
她手中那塊原本揉搓著衣物的、素白柔軟的紗帕,在她心神劇震之下,竟脫手而出,墜入了流淌的溪水之中!
紗帕被水流捲住,迅速向下沉去,如同那倒影中墜向深淵的白髮身影!
蘇明霞的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冰涼的溪水。
她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溪水深處。那墜落的紗帕和水中那急速下墜的白髮身影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噗!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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