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夜話的寒意，如同浸透骨髓的露水，在破曉時分漸漸散去，卻並未真正消弭。林靜水那夾雜著冰冷預言的星象占卜，那咳出的血絲在星光下的妖異光澤，都沉甸甸地壓在蘇明霞心頭。腕間的龍魂烙印沉寂著，卻比灼痛時更令人不安，如同蟄伏的兇獸在黑暗中無聲磨礪爪牙。白日的回春堂，藥香也掩蓋不住那株半枯杏樹散發出的、越來越粘稠陰冷的幽冥寒氣，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在角落裡游弋。
蘇明霞覺得自己的神經快要被這無休止的詭異和壓力繃斷了。她需要一點“人”的氣息，一點能暫時將她從靈魂泥沼里拉出來的東西。目光掃過牆角那個舊木箱，昨夜那支碎裂流蘇的竹笛還躺在箱底，如同一個禁忌的警示。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一堆破舊醫書下壓著的一個扁平木盒上。
她走過去，拂去厚厚的積塵。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方用舊了的木質棋盤，線條早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兩罐棋子，一黑一白，玉石質地粗糙，邊緣甚至有些磕碰，觸手溫涼。這是杏花塢時，某個養病的老夫子留下的玩物，早已被遺忘多年。
一種近乎衝動的念頭攫住了她。她抱起棋盤棋子，走到院中那片相對乾燥、避開杏樹陰影的空地，將棋盤在平整的石墩上擺開。黑子白子倒入兩個粗陶碗中，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林靜水正靠在門框邊，望著院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依舊是那種疲憊的空茫。聽到棋子碰撞的聲響，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蘇明霞沒有看他，自顧自地拈起一枚黑子，清脆地落在天元位。 “手談一局？”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如同這陰沉的天色。
林靜水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灰敗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閃爍了一下？如同死水微瀾。他沉默了片刻，極其緩慢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石墩另一側，扶著冰冷的石面，艱難地坐了下來。他伸出那隻蒼白、沾著些許乾涸藥漬的手，指尖猶帶著虛弱的顫抖，探向裝著白子的陶碗。
第一局。 他落子極慢。 每一步都彷彿耗盡了思考的氣力，指尖懸停在棋盤上空，微微顫抖，遲遲難以落下。棋子最終落下的位置，往往看似隨意，甚至有些笨拙——偏安一隅，不爭不搶，如同他此刻這具軀殼給人的印象：虛弱、無害、隨時會崩潰。佈局更是鬆散，如同隨手撒下的豆子，毫無章法可言。蘇明霞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零星的白子分割包圍，中盤便屠掉了他一條大龍。
“承讓。”蘇明霞收回吃掉的棋子，語氣平淡。心中卻無半分得勝的喜悅，反而更沉了幾分。他這棋力，連剛學棋的童子都不如。
林靜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慘淡的棋局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他默默收拾著殘局，將白子一枚枚收回碗中，動作遲緩。
第二局。 蘇明霞有心試探，開局便落子如飛，攻勢凌厲，試圖打亂他的節奏。 林靜水依舊落子緩慢。 然而！ 這一次，那看似隨意落下的白子，位置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再偏安，而是隱隱佔據了幾個看似不起眼、實則關乎大勢的關隘！他依舊不主動進攻，甚至對蘇明霞咄咄逼人的攻勢顯得“笨拙”地左支右絀，被動挨打。然而，就在蘇明霞以為勝券在握，準備收官之際，她猛然發現！
自己看似凌厲的攻勢之下，棋形竟然出現了一處極其隱蔽的斷點！而林靜水那幾枚看似散亂、毫無威脅的白子，不知何時已悄然形成了合圍之勢，如同黑暗中無聲張開的羅網！一枚看似“慌亂”中落下的白子，此刻竟成了點燃引線的火星——啪！ 林靜水的手指依舊顫抖，落子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一枚白子落下！ 點！ 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處致命的斷點上！ 如同利劍出鞘！ 瞬間！ 蘇明霞那條原本氣勢洶洶、貫穿大半棋盤的黑棋大龍——首尾斷！生機絕！ 屠龍！ 竟是反屠大龍！
蘇明霞捏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棋盤！方才那一手點斷，時機、位置、後續的殺機，都妙至毫巔！絕非運氣！更非一個棋力低劣之人能下出！這看似被動挨打、步步退讓的棋風背後，隱藏的是一種極致的隱忍和致命的耐心！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獵豹，不動則已，一動必殺！
李雲熾！ 是李雲熾的兵法！是那種不重一城一地之得失，深謀遠慮、佈局深遠、只為最終一錘定音的——帥才之略！
蘇明霞猛地抬頭看向林靜水！
林靜水依舊低垂著眼瞼，專注地看著棋盤。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短促。然而，在他低頭的瞬間，在他收回那隻剛剛落下致命一子的手時，蘇明霞眼角的餘光清晰地捕捉到——他那蒼白唇邊，似乎極其短暫地、極其難以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帶著一絲……洞悉全域性、掌控一切的冷冽鋒芒！
第三局。 蘇明霞收起所有的輕視，凝神應對。 棋局陷入膠著。 林靜水的棋風更加內斂。他依舊落子緩慢，依舊看似溫和守拙，處處退讓，甚至主動放棄一些無關緊要的邊角實地。然而，蘇明霞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對方的棋路看似散漫，實則如同織網！每一枚看似退讓的棋子落下，都在悄無聲息地收緊著某種無形的控制力！他放棄小利，卻在幾個關鍵的、關乎中腹大勢的星位上，落下了極其堅實、深根固柢的白子！如同在廣袤平原上，無聲地構築起幾座互為犄角的堅城！尤其當他將一枚白子，穩穩地落在靠近棋盤西北角一個看似偏僻的“三四路”交匯點時，蘇明霞的心猛地一跳！
這位置！ 這方位！ 與後院那株半枯杏樹在回春堂中的——相對方位！竟隱隱重合！ 是巧合？還是……
蘇明霞不動聲色，執黑強行打入白棋看似穩固的勢力圈，試圖攪亂局勢。林靜水應對得依舊“笨拙”，步步退守，甚至讓蘇明霞又吃掉了幾顆白子。然而，就在蘇明霞以為再次佔據上風時，林靜水的手指，帶著那種標誌性的、無法抑制的顫抖，拈起一枚白子。
這一次，他的指尖懸停的時間似乎格外長。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棋盤，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深處，那點疲憊的空茫之下，似乎有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暗流在湧動。
最終。 那枚白子落下。 並非落在激烈的絞殺處。 而是落在了棋盤西南方向，一個極其空曠、看似毫無價值的——邊角之地！ “啪嗒”。 聲音很輕。 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然而，這一子落下！ 整個棋局瞬間豁然開朗！ 蘇明霞駭然發現，林靜水先前所有看似散亂、退讓、甚至被吃掉的棋子，連同那幾座深根固柢的“堅城”，以及此刻這枚孤懸於西南邊角的“閒子”，竟在無形中構成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包圍圈！如同天羅地網，早已將她中腹看似龐大的黑棋勢力——悄然鎖死！而這枚最後的“閒子”，恰恰如同鎖死牢籠的最後一根鐵栓！而先前蘇明霞打入破局吃掉的那些白子，此刻看來，竟成了主動送入對方口中的——誘餌！
輸局已定！
“好棋！”蘇明霞盯著那枚孤懸西南的“閒子”，又瞥了一眼棋盤西北角那顆對應杏樹方位的白子，心中如驚濤駭浪！她猛地將手中黑子擲回碗中，非但沒有懊惱，反而暢快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越，帶著一種棋逢對手、被精妙佈局折服的由衷讚歎！連日來的陰鬱，彷彿在這棋局的智鬥中被短暫地衝散了。
火光不知何時又燃了起來，跳躍在院角小小的泥爐裡，驅散著暮色初臨的寒意。
林靜水抬起眼。 火光映照下，蘇明霞眉眼舒展，笑容真切。那笑容如同投入深潭的陽光，短暫地驅散了他眸底深處的陰霾。 他看著她的笑容，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似乎也……極其微弱地……緩和了一絲？那嘴角的弧度，不再是方才棋局中那冷冽鋒芒的一閃而逝，而是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真實的暖意？
他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也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動作依舊僵硬，帶著病容的疲憊，卻不再冰冷。
爐火噼啪，映照著石墩上的棋盤。 黑子白子交織，大局已定。 西北角的“杏樹”白子，西南角的“閒子”鐵栓，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一種奇異的、短暫的融洽，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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