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潮,如同洪荒巨獸的吐息,在回春堂內肆虐。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肺腑被冰晶割裂的劇痛,睫毛、髮梢瞬間凝結出細小的冰珠,發出細微的脆響。蘇明霞背靠著冰冷的灶臺,身體在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中幾乎蜷縮成一團,右手食指被燙傷和玉佩衝擊後的刺痛在極寒中變得麻木,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烙印深處那陣陣冰冷的警告脈動。
牆角那片濃稠的陰影,被寒潮覆蓋上一層幽藍的冰殼。林靜水癱倒在冰晶覆蓋的地面,無聲無息,彷彿已被徹底凍結。唯有方才他瞳孔深處那點短暫閃現的、冰冷刺目的金芒,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蘇明霞的識海深處。
龍魂的低哞!寒潭的咆哮!玉佩的灼光! 試探的代價,是徹底撕開了幽冥的寧靜幕布,露出了其後盤踞的、互相撕咬的兇獸獠牙!混亂、劇痛、冰冷,還有靈魂深處那被層層記憶碎片反覆切割的疲憊感,如同沉重的枷鎖,幾乎要將她壓垮。她需要喘息!哪怕只是片刻的寧靜,用來鎮壓識海中喧囂的幻影,用來平復幾乎要炸裂的神經!
她的目光,如同溺水者尋找浮木,下意識地落在灶臺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積滿灰塵的粗陶小香爐上。爐口邊緣還殘留著些許早已乾涸、發黑的香灰痕跡。旁邊,壓著幾根顏色枯槁、乾癟扭曲的——安神草。 這是老郎中留下的遺物,據說有凝神靜氣、驅散陰穢之效。以往林靜水寒毒發作劇痛難忍時,老郎中點過幾次,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草木清香,確實能稍稍緩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此刻,這微不足道的安神草,成了蘇明霞眼中唯一的、帶著微光的稻草。
她沒有猶豫。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艱難地捻起兩根最完整的枯草,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插進香爐乾涸的灰燼裡。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安神草細小的枯枝被她笨拙的動作折斷了幾次。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腕間烙印的冰冷刺痛和心口的悸動,拿起火石。
“咔嚓…咔嚓…” 火星在冰冷的空氣中迸濺,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落在香爐底部殘留的些許引燃草絨上。 一次!兩次! 終於,一縷微弱的青煙嫋嫋升起! 緊接著! 那兩根枯槁的安神草末端,極其緩慢地——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火星! 火星如同沉睡的螢火,艱難地向上蔓延,極其緩慢地舔舐著枯草的枝幹。 一股極其清淡、帶著苦澀草木氣息的——青煙! 如同纖細的絲線,緩緩地、搖曳著向上空升騰! 初始的氣味,帶著山林草木特有的、近乎於腐爛落葉的微苦與清新,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與回春堂內濃重的腐朽氣息和幽冥寒氣格格不入,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點漣漪。
蘇明霞緊繃的神經,在聞到這縷熟悉(儘管帶著苦澀)的草木氣息時,極其微弱地鬆弛了一絲。她將香爐放在灶臺邊緣,自己則靠著冰冷的灶臺滑坐在地,蜷縮起身體,將凍僵的雙手環抱住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失焦地望著那縷嫋嫋升起的青煙。
煙霧在冰冷滯重的空氣中緩慢飄散、變形。 一絲苦澀的草木清香,若有若無地鑽入鼻腔。 疲憊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堤壩。 她閉上了眼睛。 只想放空…… 只想暫時逃離這血與火、冰與寒交織的煉獄…… 只想讓腦海中那些破碎的、尖銳的、帶著劇痛的記憶碎片……稍微平息片刻……
然而! 就在她意識因疲憊和那縷苦澀香氣而稍稍鬆弛、試圖沉入黑暗的臨界點!
異變! 毫無預兆地、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般爆發了!
那縷原本清淡苦澀的安神草青煙! 在接觸到回春堂內濃得如同實質、又經歷了龍魂低哞與寒潭寒潮反覆震盪的——幽冥寒氣後! 陡然發生了詭異的——質變! 顏色不再是青白! 而是瞬間染上了一層極其淡薄、卻詭譎莫名的——暗金光澤! 如同被無形的火焰點燃,又彷彿融入了冰冷的金屬碎屑! 那苦澀的草木清香! 如同被投入滾燙的熔爐! 瞬間扭曲、變質、糅合! 一股極其怪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猛地炸開! 其中混雜著: 濃烈刺鼻的鐵鏽血腥味!(李雲熾將軍府沖天業火中焚燒的血肉與鐵甲!) 甜膩到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氣!(柳如煙戲臺樓閣後臺的靡靡氣息!) 冰涼溼潤、帶著墨汁苦澀與無盡悲愴的酸楚!(崔明遠書齋中淚痕舊帕上的墨淚!) 焦糊中帶著厚重、古老、冰冷生物甲殼燃燒的毀滅氣息!(血火雲海中巨大龍鱗墜落燃燒的焦痕!) 這些絕不屬於安神草本身、更不屬於現實回春堂的——氣味記憶! 如同打開了地獄的閘門! 化作無數條冰冷滑膩、帶著倒刺的毒蛇! 狠狠鑽入蘇明霞的鼻腔! 直刺大腦最深處!
“呃啊——!” 蘇明霞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因劇痛和驚駭瞬間放大! 然而! 映入眼簾的景象! 並非冰冷的灶臺和嫋嫋青煙! 而是—— 一片徹底混亂、光怪陸離、時空錯亂的——記憶漩渦!
眼前! 是沖天而起的業火!冰冷的鐵甲在烈焰中扭曲變形!李雲熾浴血揮刀,被無數刀光劍影淹沒,他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望向虛空,無聲地嘶吼著一個名字:“霞光——!!”(溪霞!) 鐵甲燃燒的焦糊味與血腥味濃烈得令人窒息!
下一瞬! 景象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撕扯! 畫面驟然扭曲、切換! 變成了雕樑畫棟、綵綢飛舞、光影迷離的戲臺後臺!空氣裡是濃重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膩脂粉香!柳如煙素淨的容顏蒼白如紙,含淚的美眸死死鎖定她的位置,朱唇無聲翕動:“對不起……保重……走!” 隨後被漆黑扭曲、長滿倒刺的血色荊棘狠狠拖入帷幕後的無盡黑暗! 絕望的淚眼與甜膩的脂粉氣息混合,形成令人心碎的毒藥!
緊接著!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 眼前景象再次被撕裂! 變成了陰冷的書房!雨水敲打著窗欞!崔明遠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褪色的香囊,指節發白,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帶著無盡疲憊與刻骨思念的痛楚!那聲嘆息彷彿就在耳畔迴響:“唉……” 冰涼溼潤的墨淚氣息混合著書卷的塵埃,撲面而來!
而這還不是終結! 在這些屬於“蘇明霞”視角的記憶碎片瘋狂閃現的同時! 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意識——蠻橫地、如同崩塌的山嶽般——砸入她的識海! 是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龍!在血與火的雲層中痛苦地翻滾!破碎的龍鱗如燃燒的隕石般墜落!發出撕裂蒼穹的悲愴龍吟!它那雙熔金鑄就的、冰冷威嚴卻又盈滿刻骨悲愴的巨大豎瞳!死死地、穿透了層層時空壁壘!再次鎖定了她!那豎瞳深處,倒映著焚燬的將軍府,倒映著被荊棘拖入黑暗的柳如煙,倒映著書房中絕望的崔明遠!如同最終的審判者! 焦糊的龍鱗燃燒氣息與毀滅性的冰冷龍威,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和淬毒的冰錐,同時狠狠刺穿、撕扯著她的靈魂!
李雲熾的鐵血悲壯! 柳如煙的悽婉絕望! 崔明遠的悲愴思念! 巨大龍影的毀滅悲鳴! 屬於“溪霞”的、被強行喚醒的少女情愫悸動…… 這些來自不同靈魂、不同時空、帶著截然相反情感與感官衝擊的——記憶碎片與意識洪流! 在這被詭異暗金煙霧扭曲的安神香氛圍中! 失去了所有的界限與順序! 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 瘋狂地、無序地、以幾何倍數——相互碰撞!相互撕扯!相互湮滅!又不斷重生! 在她的識海中掀起了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精神風暴!
“呃啊啊啊——!!!” 蘇明霞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身體如同被投入滾油般劇烈地痙攣、彈動! 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入頭皮!彷彿要將這炸裂的頭顱生生撕裂! 劇烈的頭痛!如同有無數把燒紅的鈍鋸,在她的大腦溝壑中反覆拉扯!每一次撕扯都帶來靈魂被片片凌遲的劇痛!眼前金星亂冒,視野被徹底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與線條!耳中是無數聲音的尖嘯、哭泣、怒吼、龍吟混雜成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噪音狂潮! 安神香? 這哪裡是安神! 這分明是點燃混亂、引爆記憶深淵的——致命迷障!是幽冥寒氣與記憶碎片在扭曲香氣催化下形成的——精神毒藥!
“溪霞……” 混亂的狂潮中,一個微弱卻帶著巨大痛楚與確認的念頭,如同垂死掙扎的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溪霞!我是溪霞! 這個認知在無數碎片撞擊中艱難地浮現!如同風暴中心唯一清晰的座標點! 然而!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識海中所有混亂的碎片! 彷彿找到了共同的宣洩口! 更加瘋狂地湧向這個“溪霞”的認知核心! 李雲熾的呼喚!柳如煙的淚眼!崔明遠的嘆息!龍影的悲鳴!甚至……林靜水那“護不住霞光”的絕望囈語! 所有與“溪霞”相關的痛苦、責任、因果、宿命! 如同億萬鈞的重錘! 狠狠砸在這個剛剛凝聚的、脆弱的自我認知之上! 要將她徹底碾碎!吞噬!
“不——!” 蘇明霞的靈魂發出絕望的嘶吼! 身體在冰冷的地面痛苦地翻滾!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徹底失控的記憶風暴徹底撕碎、湮滅的千鈞一髮之際!
左手腕! 那個潛藏著冰冷龍胤意志迴響的——契約烙印! 在感知到宿主靈魂即將徹底崩潰的極限危機下! 再一次! 毫無保留地——爆發了!
嗡——!!! 一股絕對冰冷、絕對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志與秩序力量的——衝擊波! 如同在混亂宇宙中心引爆的絕對零度奇點! 自烙印最核心深處——轟然炸開! 蠻橫地、粗暴地衝散了那被暗金煙霧扭曲的藥香! 強硬地鎮壓了識海中那場失控的記憶風暴! 如同無形的巨手,將那些瘋狂碰撞撕扯的記憶碎片——狠狠攥住!強行分開!壓制到各自冰冷的角落! 那股源自烙印本身的、冰冷威嚴、古老洪荒的意志,如同最堅固的堤壩,暫時隔絕了碎片洪流的相互衝擊!
混亂的色塊、刺耳的噪音、撕裂的劇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蘇明霞癱軟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只剩下無法控制的劇烈抽搐和粗重到撕裂般的喘息。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混合著嘴角的血跡,黏膩冰冷。 眼前恢復了回春堂灰暗腐朽的景象。 灶臺邊緣,那隻粗陶小香爐裡,兩根安神草早已燃盡,只餘下一小撮泛著詭異暗金色澤的冰冷灰燼。 嫋嫋青煙早已散盡。 只留下空氣裡,那股鐵鏽、脂粉、墨淚、焦鱗混合的怪異餘味,如同不散的陰魂,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差點讓她魂飛魄散的——精神災難。
藥香散盡,唯餘迷障。 混亂被暫時鎮壓,但碎片猶在。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面,身體因劇痛與後怕而顫抖。腕間烙印的冰冷脈動如同沉重的枷鎖,卻也是此刻唯一支撐她不被混亂吞噬的錨點。 安神香……成了失控的催化劑。 這幽冥籠罩的回春堂,任何一絲尋求平靜的舉動,都可能成為引爆深淵的引信。 接下來,她該如何在這充斥著記憶毒藥的迷障中,找到那條通往真相、又不至於徹底迷失自我的——荊棘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