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的喉嚨裡面又發出了那種短促的氣音，這一次的聲音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短，短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剪斷了。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又快又急，他的後腳跟磕在了旁邊一張辦公椅的輪子上面，他的身體被那個輪子絆了一下往後仰了半秒，他的雙手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抓住了辦公椅的椅背才重新穩住。
他穩住之後兩隻手抓著那張椅子的椅背，手指扣在椅背的皮質面上扣出了一層褶皺，他看著戰楓的目光已經從一種還在掙扎的狀態變成了一種徹底投降了的狀態。
我……瑞克的聲音從他的嘴唇縫裡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軟，那種軟是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從自己身上聽過的聲音，你現在讓我走……我不追究了……約德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他死了就死了……你讓我走……
戰楓看著瑞克，看著他那張已經徹底失去了底氣的臉，看著他那雙正在從一種退縮的狀態向一種求饒的狀態過渡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
他看了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裡面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系統低低的嗡嗡聲和瑞克那隻抓著椅背的手正在皮質面上摩擦出來的細響。
然後戰楓開口了，他的聲音從那層看著的姿態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的調調。
讓你走？戰楓說，他把那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的聲音重新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在說夢話的底色。
你覺得你現在想走就能走？你覺得你找了個人來收拾我，收拾不成，你說一句不追究了，你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這扇門？是你來找我的麻煩，是你讓人來殺我，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追究了？你憑什麼不追究了？該追究的是我，不是你。
瑞克的手指從椅背的皮質面上滑下來了，他的兩隻手垂在他身體的兩側，他的手在發著顫，那顫從他指尖的位置開始往他整條手臂蔓延。
他看著戰楓，他的嘴唇從那層發著顫的狀態裡面開合了好幾次，他的聲音從其中一次開合裡面出來的時候已經跟剛才那個在歐洲商場上談合作的外國富家公子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那你想怎麼樣？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要錢我給你錢……你要資源我給你資源……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放過我……
戰楓看著瑞克，看著他說話的時候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恐懼變成了一種接近於崩潰的狀態。
他的聲音從那層看完了的狀態後面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你終於開始說實話了的平淡。
我想要什麼？戰楓說，你想要我命的代價，你覺得約德的命夠了嗎？
瑞克的嘴唇在那句話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嗚咽，那聲音從他喉嚨深處升起來又被他自己硬壓回去了，壓回去之後他的嘴皮已經失去了血色。
他看著戰楓站在他面前，看著戰楓那雙正在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往後縮，他的腳正在以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頻率往後退著後退著，一步兩步三步，他退的那三步把他從那張辦公椅旁邊推到了靠窗的牆根底下，他的後背碰在牆壁上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看著戰楓，他的嘴張著，張著的那條縫裡面的呼吸聲已經變成了一種他管不住的頻率。
他的聲音從那層張著的嘴裡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已經放棄了所有防禦的軟。
你放過我……求你了……
求我？戰楓把那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嘴角那層笑意微微擴大了一線，擴大的那一條線從他的嘴角往耳根的方向延了大約一毫米的距離，別求我啊，你剛才那個牛逼得意的勁兒呢？你進門的時候多威風啊，約德往那兒一站，你就覺得自己全天下無敵了，你讓我跪的時候多有氣勢啊，你讓約德收拾我的時候多自信啊，現在你求我？你這轉變是不是太快了一點？
瑞克的嘴唇又開始動了，他動的時候的聲音比他之前更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嚼爛了之後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不成形狀，不成節奏。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放過我這一次……以後再也不會了……我回去之後再也不來襄城了……再也不來找你了……再也不來找白小姐了……
戰楓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已經完全垮了的臉上正在往下淌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從他眼角開始往外滲，一開始是一條極細的線，然後那條線變成了一條可見的水痕，從他顴骨的位置滑到他下頜的邊沿，停了一下，然後滴落在他西裝前襟的領帶上面。
那不是他流出來的汗水，那層東西的溫度比汗水高一些，透明度比汗水低一些。
戰楓看著瑞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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