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第87章 平地忽起妖風(1)

作者:孝孝公子·11個月前

夢醒時分,是徹骨的冰寒。

“衛星”放得越高,糧倉被掏得越空。最後連社員們賴以活命的那點口糧,也被那張血紅的徵購任務單搜刮殆盡。所有的壯勞力,都被填進了那些日夜噴吐黑煙、卻連塊像樣鐵渣都煉不出來的土高爐。秋收?誰還顧得上秋收!地裡的紅薯大片大片地爛在了泥裡,風一吹,空氣裡都是甜膩又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糧囤徹底見了底。

劉隊長每每想起那些爛在地裡、慢慢化成黑水的紅薯,心口就疼得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地割。原本還指望著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個寒冬,等來年麥子黃了,總能緩口氣。誰曾想,沒等來麥浪金黃,等來的卻是比寒冬更刺骨的——“三年……自然……災害”!

飢餓,像一張巨大的、無形又粘稠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林家堡公社的每一寸土地,纏住了每一個喘氣的活物。

樹葉剝光了,樹皮啃盡了,草根挖斷了……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死寂的灰黃。山溝裡最後一點綠色都被飢餓的眼睛搜尋殆盡。絕望像瘟疫般蔓延。

突然,一個訊息如同驚雷在沉寂的村莊炸開:後山深處發現了“觀音土”!一種灰白色的軟泥,嚼起來滑溜溜的,帶著點詭異的甜腥氣!

“老天爺開眼!賜神糧了!”瀕死的人群爆發出最後的瘋狂。無數枯槁的身影,拄著木棍,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湧向那處山坳。爭搶,推搡,為了一捧溼冷的泥土大打出手。有人迫不及待地把那粘稠的泥漿塞進嘴裡,貪婪地吞嚥著……那冰冷的泥滑過喉嚨,暫時填滿了火燒火燎的胃囊,帶來一種虛假的飽足感。

那天夜裡,大槐溝大隊靜得可怕。

十幾個吃觀音土吃到肚子溜圓的漢子,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起初是滿足的哼哼,漸漸變成了痛苦的呻吟。肚子像吹了氣的皮球,越脹越大,硬得像塊石頭。腸子彷彿被那冰冷的泥土凍僵、堵塞了。

呻吟變成了淒厲的慘叫,在死寂的夜裡格外瘮人。他們痛苦地抓撓著炕蓆,指甲崩裂,在土炕上留下道道血痕。到了下半夜,慘叫聲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嚨裡“嗬嗬”的倒氣聲。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土炕上,並排躺著十幾具肚子鼓脹如鼓、面目扭曲僵硬的屍體。死神的鐮刀,第一次用如此荒誕又殘酷的方式揮下。

這,僅僅是地獄的開篇。

飢餓的瘟疫無可阻擋地蔓延。浮腫病像幽靈一樣在村子裡遊蕩。一張張臉腫得發亮,眼睛被腫脹的皮肉擠成細縫,雙腿腫得連破棉褲都撐裂了……

西山的風颳得邪性,卷著土腥味直往人鼻孔裡鑽。劉隊長蹲在地頭,盯著空蕩蕩的牛套繩,眼珠子半天沒挪窩。日頭爬得老高,曬得他後脖頸火辣辣地疼,腳邊裝著麥種的粗布口袋,影子縮成了可憐巴巴的一小團。

“使不得!”他猛地一激靈,嗓子眼像塞了砂紙,嘎啞地吼出聲。腳下一使勁,碾碎了個土坷垃,碎渣子嗖地蹦起來,劃破了薄薄的晨霧。“王莊去年牲口累趴窩,耽誤了春耕!公社扣了他們三成糧種!全靠人!人拉犁!人多力量大!”這話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胡強那小子,就像沒聽見劉隊長吼似的,早扛著他那把磨得鋥亮的寬刃老钁,提著糧種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往西山盡頭的山坳裡去了。他那身補丁疊補丁的土布褂子,後襟被風掀起來,撲稜稜地響,活像一面褪了色的破旗,倔強地在風裡招展。

劉喜兒急得直跺腳,濺起一蓬黃塵,衝著她爹喊:“爹!那山坳邪性!野豬窩!”可劉隊長還盯著那空套繩愣神呢!喜兒氣得一咬牙,辮子一甩,小跑著追胡強去了。剛爬上那道陡坡,山樑上就飄來胡強故意拔高的破鑼嗓子,帶著點蔫壞的調笑:

“紅格豔豔日頭照白格生生腿——”

“哥哥的老钁頭把妹妹的心搗碎喲——哎嘿!”

滿山坡的後生哄一下炸開了鍋,笑得東倒西歪。記工員楊軍手裡的工分本子差點掉進剛耙松的土壟溝裡。幾個跟喜兒相熟的小年輕扯著脖子起鬨:

“喜兒!胳膊肘往外拐啊!”

“胡強是二隊的!你給他掙工分,咱一隊的工分可就泡湯啦!”

“就是!趕緊回來!小心工分飛嘍!”

嘻嘻哈哈的笑鬧聲浪一樣拍過來,這才把劉隊長徹底從渾噩裡拍醒。他抬眼望去,坡樑上,自家丫頭和胡強就剩下兩個黃豆大的小黑點了。他眯著眼使勁瞅,模模糊糊看見胡強好像推了喜兒一把,喜兒在那兒頓足捶胸,最終還是氣鼓鼓地扭頭往回走了。

望著那兩個快要消失在山褶裡的黑點,劉隊長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更重了,像揣了個漏風的破口袋。後槽牙無意識地磨著,那裡有個豁口,是當年啃樹皮留下的“勳章”。到底忘了啥要緊事?他皺著眉,使勁想,腦仁都想得發疼,愣是抓不住那稍縱即逝的念頭。

日頭越爬越高,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燙。可奇怪的是,這點燥熱反倒讓人骨頭縫裡都鬆快起來,像剛從凍窖裡爬出來烤著了火。空氣也清冽,吸一口直沁肺管子。遠處大河像條銀帶子,在百十里外的山腳下閃著光。有人憋不住了,扯開嗓子吼起了陝北的老調子,詞兒野得很,帶著黃土坷垃的粗糲和一股子不能明說的燥熱,聽得人臉皮發燙,渾身是勁。

“嘿呦!加把勁!”不知誰吼了一嗓子。

“幹完早收工!”眾人齊聲應和。

笑聲更響,钁頭揮得更帶勁兒。身前沒開墾的白茬地眼看著大片大片地消失,身後翻起的黑油油的新土一壟挨著一壟,鋪展開去,像給沉睡的山坡披上了一件嶄新的、厚實的黑絨襖,壯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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