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爬山虎是什麼意思?”
呂曉筠從沒聽過這個說法,年紀輕、心思純,下意識地就追問了一句,眼神里滿是好奇。
這話一齣口,旁邊幾個正在聽熱鬧的社員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還挺曖昧,帶著點不懷好意的賊笑,眼神齊刷刷地落在呂曉筠身上,看得她渾身不自在,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冒失了。
郝國良也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尷尬,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鄉下罵人的渾話,糙得很,小姑娘家別學這個,不體面,也不好聽。”
呂曉筠趕緊閉上嘴,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再也不敢追問了,心裡又羞又窘。
可那個“爬山虎”,卻像顆種子,在她心裡紮了根,揮之不去。
直到很久之後,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聽幾個罵街的婆娘互相咒罵,扯著嗓子喊“你這個爬山虎養的”,才從她們的罵聲里弄明白,原來“爬山虎”竟然是涉及兩/性/問題的髒話,粗俗又不堪入耳。
想起那天郝國良和社員們的對話,呂曉筠心裡就有點不舒服,堵得慌。
不管是“爬山虎”還是“二百五”,都是侮辱人的話,大家都是貧下中農,都是苦過來的人,本該互幫互助、抱團取暖,怎麼能這樣互相看不起、互相咒罵呢?這和她心裡“貧下中農團結一心”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可轉頭一想,她又覺得,大夥兒對武佔嶺的寬容,肯定不只是因為社員們品德好、心眼實。
畢竟在這個年代,“成分”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是刻在骨子裡的標籤,地主就是“剝/削/階級”,貧下中農就該“立場堅定”,能讓大夥兒放下這麼深的偏見,對一個地主這麼溫和、這麼寬容,說不定是武佔嶺自己人緣好,平日裡會做人的緣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野草似的瘋長。
呂曉筠越想越好奇:武佔嶺明明是靠剝削窮人起家的地主,手裡肯定沾過窮人的血汗,為啥在生產隊裡不但不遭人恨,反而能得到這麼多人的寬容和體諒?
難道他真的用了什麼特殊辦法“腐蝕”了貧下中農?
還是說,隊裡的貧下中農團體,真的沒有堅定的階級立場,被他矇騙了?
關於武佔嶺的為人,呂曉筠的好奇心越來越強烈,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剛下鄉插隊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武佔嶺的場景。
那天她扛著沉甸甸的行李,走了十幾裡山路,累得氣喘吁吁,口乾舌燥,喉嚨裡像冒了煙,正好遇到武佔嶺從地裡回來,肩上扛著一捆剛割的麥子,身上沾著泥土和汗水。
他看到她的窘境,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遠遠躲開,反而主動停下來,放下肩上的麥子,從自家的水壺裡倒了一碗涼水解渴,那水是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帶著絲絲涼意,還飄著點麥秸稈的碎屑,遞到她手裡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句“慢點兒喝,別嗆著”。
之後,他還主動幫她把沉重的行李送到了知青點,一路上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在臨走時,說了句“以後有啥難處,要是不嫌棄,就去我家說說”。
那會兒的武佔嶺,看著就像個和藹可親的鄰家大叔,皮膚黝黑,手上佈滿了老繭,說話輕聲細語,半點“地/主/分子”的囂張勁兒、壓迫感都沒有,甚至比隊裡有些貧下中農還要溫和。
這個和藹的印象,和“剝削階級”“地主分子”的標籤,在呂曉筠的腦子裡反覆拉扯、碰撞,讓她越來越混亂。
她越來越想弄明白,這個叫武佔嶺的地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溫和是裝出來的,還是本性使然?
他身上,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七十年代的北方農村,盛夏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地裡的莊稼被曬得蔫頭耷腦,葉子卷得像曬乾的菸葉,連泥土都被曬得裂開了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呂家的灶臺更是冷清得讓人心慌,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彷彿好久沒開過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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