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第700章 可憐兮兮的“候補”(1)

作者:孝孝公子·5個月前

舒雨的爸爸是村裡土生土長的老農,託了早年的一點人情,在公社裡謀了個差事,說是“編制”內的正經工作,在外人面前能抬起點腰桿,可實際上,連個芝麻大小的幹部都算不上。

他今年快六十了,背早就駝得像座小土丘,常年的農活和熬夜熬得他眼窩深陷,手腳也不利索,在公社裡就只負責守夜打更,每天夜裡披著那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個補丁的舊棉襖,攥著一個電池快耗盡、光線昏暗的手電筒,在公社大院裡一圈圈轉,敲著那隻掉了漆的銅梆子,“咚——咚——,平安無事嘍”的吆喝聲,在寂靜的夜裡能傳出去半條街,可掙的工分,還不如隊裡一個年輕社員幹一天活多。

剛認識舒雨那會兒,知青點的幾個人一閒下來,就愛湊在土坯房的炕沿上,七嘴八舌地聊起彼此的父母,語氣裡藏著幾分攀比,也藏著幾分不易。

當時丁倩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帶著澀味的粗茶,隨口問舒雨:“舒雨,你爸是做啥的啊?看你平時穿得比我們整齊點,是不是在城裡上班?”

舒雨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那是她洗得發毛的藍布褂子袖口,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紅透了,連脖子都泛著不正常的粉色,尷尬得手足無措。

她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支支吾吾地答非所問,嘴裡含糊地念叨著“還在繼續戰鬥,為公社做貢獻”之類的空話,眼神躲閃著,故意把話題扯到了地裡的收成上,生怕丁倩再追問一句。

其實,丁倩當時早就知道舒雨爸爸的工作了——公社裡的那些幹事、會計,閒下來就愛聚在牆角嚼舌根,舒雨和她那個“守夜打更”的爸爸,就是他們嘴裡最常提起的笑話。

那些人抱著胳膊,斜著眼睛,語氣裡滿是嘲諷:“你看舒家那丫頭,整天裝得人模狗樣的,以為她爸多厲害呢,不就是個守夜打更的老東西?夜裡凍得縮脖子,白天連口熱飯都未必能吃上,還敢在知青面前擺架子,真是虛榮到骨子裡了。”

那時候,丁倩聽著這些閒話,心裡確實有點反感舒雨的虛偽,暗地裡忍不住琢磨:何必呢?你爸就算是打更的,那也是憑力氣掙工分,乾乾淨淨,至少不是被人踩在腳下的“四類分子”。

更不像她的爸媽,都是大學裡的老師,被打成了“臭老九”,被人戳著脊樑骨罵,連抬頭做人的資格都沒有,舒雨有什麼好尷尬、好藏著掖著的?

可此時此刻,看著舒雨紅著眼眶、聲音發顫的模樣,聽著她一字一句說出心裡的委屈,丁倩心裡的那點反感,早就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滿的同情,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胸口發悶。

她太懂這種滋味了——不是不夠努力,不是不夠優秀,甚至比那些能拿到大學指標的人還要拼命,可到頭來,還是輸在了“出身”上,輸在了沒有一個能給自個兒撐腰的爸爸。

丁倩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暗暗想道:唉,舒雨啊舒雨,你跟那些順順利利拿到大學指標的青年,唯一的差別,就是你爸不是個“長”,手裡沒有那種能一手遮天的權力,不能給你鋪好路、打招呼罷了。

“你爸幹什麼的?”這句話,在那個年代,就像是一句淬了冰的靈魂拷問,不管是初次認識的陌生人,還是朝夕相處的隊友,總會不由自主地張口就來,彷彿這是衡量一個人高低貴賤的唯一標準。

所以,剛到公社插隊的時候,丁倩總是刻意迴避與人交談,每天除了上工、吃飯、睡覺,就躲在知青房的角落裡看書,生怕旁人問起這句話,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爸媽是“臭老九”,只會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擠,上工的時候被故意安排最累最髒的活,甚至連一口熱飯都搶不到;不說,又瞞不住,公社裡的政審一次比一次嚴格,她的家庭成分,早晚都會被人扒得一乾二淨。

直到後來,她的家庭成分被一次次政審,她的所有資訊,包括爸媽的罪名、家裡的住址,在旁人眼裡都成了透明的,就像沒穿衣服的光腚人一樣,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那句“你爸幹什麼的”的拷問,才漸漸消停了下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舒雨今天這麼一說,又讓她重溫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尷尬和屈辱,熟悉得讓人心酸,眼眶瞬間就發熱了。

“拼爹”這東西,似乎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別樣文化,從古至今,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從未斷絕。

門當戶對,門第之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還有那句流傳千古的不甘吶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可吶喊歸吶喊,悲憤歸悲憤,現實卻依舊殘酷得讓人窒息,容不得半分僥倖。

那個年代,青年人的前途,從來都不在於自己的個人表現,不在於你多能吃苦、多能讀書,而是被家庭成分牢牢鎖死,關鍵就在於他們的父母是幹什麼的,手裡有沒有權力。

父母清貧如洗,世代貧農,那就是最好的出身,不管你能力如何,只要根正苗紅,一切都好說;可要是父母有“罪”,是“臭老九”“四類分子”,那孩子也得跟著遭殃,一輩子抬不起頭,連追求夢想的資格都沒有,甚至連找個好物件都難。

“沒有職權的父母,子女就不會有好的出路!以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

舒雨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裡面滿是撕心裂肺的絕望和不甘,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凍得她一哆嗦。

喊完之後,她猛地扭頭,朝著街道盡頭的窄衚衕狂奔而去,單薄的身影在蕭瑟的秋風裡晃了晃,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丁倩望著舒雨遠去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大腦一片空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似的,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不經意地轉過身,目光又落回了教育局門口,那些依舊守在那裡、眼巴巴渴望著希望“空降”的年輕人身上,心臟猛地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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