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聽著繆俊傑充滿底氣的介紹,李毅飛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至少,這裡不像海洋重工那樣徹底躺平。船廠能維持運轉,有產值,有工人幹活,這就是一個好的基礎。
他甚至在宣傳片裡幾個老工人專注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絲久違的工匠精神。這讓上午積鬱的陰霾驅散了些許。
“很好,繆董事長,深海造船廠的發展令人印象深刻。”李毅飛看完宣傳片,給予了肯定。
這讓繆俊傑臉上笑容更盛。
然而,李毅飛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繆董事長,帶我們去一線生產現場看看吧。我想親眼看看咱們的工人兄弟是怎麼把鋼鐵變成巨輪的。”
繆俊傑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立刻應道:“當然!李縣長請!各位領導請!”他側身引路,動作流暢自然。
一行人乘坐廠內通勤車,穿過巨大的廠區,來到江邊的一號船塢。
巨大的轟鳴聲、金屬的撞擊聲、刺耳的切割聲瞬間撲面而來,震耳欲聾。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油漆味和江水的腥氣。眼前的景象,與宣傳片裡呈現的宏大激昂別無二致:
船塢裡,一艘巨大的散貨船骨架已經成型,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
數百名工人分佈在各個作業面:高聳的腳手架上,焊工們手持焊槍,刺眼的藍色弧光此起彼伏,飛濺的焊花如同雨點;
巨大的分段在巨型吊車的精準操作下緩緩移動、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鉚工揮舞著沉重的工具,敲擊聲鏗鏘有力;油漆工穿著防護服,在巨大的船體表面噴塗……整個船塢如同一個巨大而有序的鋼鐵交響樂團,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樂器”上,演奏著力量與秩序的樂章。
沒有閒聊,沒有散漫,只有專注的目光和汗水浸透的工裝。
李毅飛走在搭建在船體旁的臨時通道上,近距離感受著這工業的脈動。
江風帶著溼氣吹拂著臉頰,巨大的噪音反而讓人感到一種真實的活力。他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讚許。
“繆董事長,管理有方,工人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李毅飛在巨大的噪音中提高了聲音。
繆俊傑臉上帶著自豪:“謝謝縣長肯定!我們一直強調安全生產和效率質量並重!”
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平臺,李毅飛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忙碌的工人,看似隨意地問道:“繆董事長,我看咱們船廠規模這麼大,需要的零配件數量肯定驚人。
像一些非核心的鑄件、閥門、管件之類的,是本地配套供應,還是從外地採購?”
這個問題似乎戳中了什麼。繆俊傑臉上那完美的職業化笑容瞬間僵硬了零點幾秒,雖然很快恢復,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無奈。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噪音中顯得有些飄忽:“李縣長,實不相瞞,以前我們確實大力扶持本地配套企業,像閥門、泵體、一些標準鑄件,都優先考慮本地廠家。
但是……”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近些年,本地供應的配件……質量下滑得太厲害!交貨期也保證不了!次品率高,返工成本巨大,嚴重拖累我們的生產進度和船舶質量!
我們也是被逼無奈,為了保證質量和信譽,現在大部分關鍵配件,只能捨近求遠,去沿海工業基礎好的地區採購。
這運輸成本……唉,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惋惜和一絲對本地配套“恨鐵不成鋼”的怨氣。
李毅飛默默聽著,眼神深邃。繆俊傑的抱怨,讓他瞬間聯想到海洋重工那些粗糙的廢品零件和低下的合格率。
陽興縣的工業生態鏈,恐怕已經病入膏肓。龍頭企業的深海造船廠尚且被拖累,那些下游的小配套廠,情況只會更糟。這是一個惡性迴圈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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