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您好！”姜芸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但尾音還是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麼晚打擾您，有什麼事嗎？”
“哎，不打擾不打擾！”電話那頭的王科長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爽朗，卻又透著一股子急切，“是這樣，你們合作社送來的那批‘四季花卉’裝飾畫樣品，我們局裡幾位領導都看了！還有那些小件繡品，什麼髮卡啊、錢包啊，嘖嘖，那手藝，真是沒得挑！特別是那盤金繡的技法，還有配色，簡直……簡直絕了！”
王科長一連串的讚歎，像滾燙的熱水，瞬間澆灌進姜芸乾涸的心田。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張桂蘭和幾個學員聽到這裡，也忍不住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王科長您過獎了，都是我們該做的。”姜芸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聲音依舊保持著謹慎。
“過獎？一點都不過獎！”王科長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發現寶藏的興奮，“姜芸同志啊，你這可是給我們地區外貿爭光了！現在上面正好有個政策，大力扶持咱們地方特色手工藝品出口！你們這蘇繡，就是最好的名片！局裡領導非常重視，特意讓我連夜給你打個電話……”
姜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話，正朝著她最渴望的方向發展。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
“……是這樣，”王科長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局裡初步決定，準備將你們合作社的蘇繡產品，納入我們地區重點推薦出口的名錄！第一批訂單，數量不小啊！而且，價格方面，我們也會盡力幫你們爭取一個合理的、有競爭力的價位！”
轟——！
這個訊息，如同平地驚雷，在合作社狹小的空間裡炸響！
張桂蘭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巨大的驚喜讓她幾乎失態。幾個年輕學員更是忍不住低低地驚撥出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生怕打擾了電話。她們看向姜芸的眼神里，充滿了狂喜和難以置信。地區外貿局！重點推薦出口名錄！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陳嘉豪的威脅，瞬間變得渺小可笑！
姜芸握著聽筒的手，卻在這一刻，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地區外貿局的認可，意味著銷路打開了！意味著合作社不僅能活下去，還能走出去！這是她重生以來，最接近夢想的一刻！
然而，就在這狂喜的巔峰，一股尖銳的、源自身體深處的刺痛，毫無徵兆地狠狠扎進了她的太陽穴！
“呃……”姜芸悶哼一聲，眼前猛地一黑，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冰冷白光的針尖，在她腦中瘋狂攪動！那劇痛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猝不及防，讓她幾乎握不住聽筒。
“姜同志？姜同志？你怎麼了？還在聽嗎？”電話那頭，王科長關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姜芸死死咬住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痛呼。她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太顫抖：“在……在聽著呢，王科長。太……太感謝局裡了！這真是……雪中送炭！”
“哈哈，應該的應該的！”王科長顯然沒察覺到她的異樣，依舊興致勃勃，“具體細節，我們明天上午再詳談！你準備好相關資料，我們派車過去接你！”
“好！好！明天……明天見！”姜芸匆匆應下，幾乎是憑著本能，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咔噠”一聲落回機座，發出沉悶的輕響。
就在這一瞬間，那股尖銳的刺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心悸的虛弱感。姜芸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若不是及時扶住了旁邊的桌子，幾乎要軟倒在地。
“姜師傅！”張桂蘭第一個發現了不對，驚叫一聲衝過來扶住她，“你怎麼了？臉色怎麼白得跟紙一樣？”
“姜師傅！”其他學員也圍了上來，臉上狂喜的笑容瞬間被擔憂取代。
“我……我沒事……”姜芸擺擺手，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她抬起手，下意識地想揉揉發痛的太陽穴，指尖卻無意間觸到了鬢角。
那裡，有幾根新生的、刺眼的白髮，在燈光下，如同寒冬裡的霜花，悄然綻放。
比昨天，又多了幾根。
姜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喜悅還未散去，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悄然纏上了她的心臟。地區外貿局的訂單，是合作社的救命稻草，是走向廣闊天地的階梯。可這階梯，似乎是用她自己的生命力，在一點點鋪就。
靈泉……那修復嫁衣、救活王強、甚至讓廣交會繡品煥發光彩的靈泉，它的代價，原來如此沉重。每一次的“奇蹟”，都在無聲地透支著她的生命。
她抬起頭，看向圍在身邊、滿臉擔憂的學員們，看向張桂蘭那雙寫滿關切和依賴的眼睛。她們為外貿局的訂單而歡呼雀躍，為合作社的未來而充滿希望。她們不知道，這希望的背後，她們的姜師傅，正在被看不見的陰影吞噬。
姜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恐懼和虛弱，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真的沒事。大概是……太高興了，有點頭暈。外貿局……外貿局同意了！我們有訂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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