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把合作社的青磚院壩浸得發潮,姜芸握著那張皺巴巴的字條站在廊下,指尖反覆摩挲著鉛筆劃過的痕跡——“老地方見”的“見”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帶著刻意模仿的滯澀,不像李娟平日利落的筆鋒。風捲著線香的餘味從繡房飄來,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藥劑味,和昨天李娟繡品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李娟是被阿梅叫到辦公室的,進門時手裡還攥著半截繡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看見姜芸手裡的字條,她的臉“唰”地褪盡血色,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木椅上,發出一聲輕響。“不是我寫的!社長,真的不是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比昨天承認被收買時更慌亂,“我連‘老地方’是哪裡都不知道啊!”
姜芸把字條推到她面前,指尖點在“帶小滿的繡品”幾個字上:“我知道不是你寫的。但寫這字的人,一定見過你寫字,還知道你和他們接觸過。”她頓了頓,看著李娟通紅的眼睛,“你再想想,昨天和櫻花社的助理見面時,有沒有其他人在場?他有沒有問過你關於小滿繡品的細節?”
李娟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昨天老槐樹下的場景在腦海裡回放:穿灰色西裝的助理遞來絲線時,陽光剛好被樹影擋住,她沒看清對方的臉,只記得對方手腕上戴著塊銀色手錶,錶鏈上刻著極小的櫻花圖案。還有……“有個人!”她突然抬起頭,眼裡閃著光,“當時我餘光瞥見合作社的後門,有個人影閃了過去,穿的是合作社的藍布繡裙,好像是……張姐?”
姜芸的心猛地一沉。張桂蘭是合作社的老繡工,做了快十年,一手“纏針”技法練得爐火純青,還是“繡娘二代”計劃的助教,平時對誰都和和氣氣,誰也想不到她會和這事扯上關係。她想起前幾天檢查絲線時,張桂蘭的絲線包裡混著幾根和李娟一樣的東洋絲線,當時張桂蘭說只是“撿來試試”,她沒多想就放過去了。
“這事別聲張。”姜芸把字條摺好放進兜裡,“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就當沒見過這張紙。”她送李娟出門時,特意往繡房瞥了一眼,張桂蘭正坐在小滿身邊,手把手教她穿線,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手指卻在不經意間劃過小滿繡好的茉莉繡品,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回到繡房時,小滿正蹲在張桂蘭的繡架前,指尖輕輕撫著一幅未完成的《蘭草圖》,眉頭擰成了疙瘩。見姜芸進來,她快步走過來,拉著姜芸的手往自己的繡架走,另一隻手在紙上飛快地寫:“冷,比李姐的線更冷,還有花香。”
“花香?”姜芸愣了愣。櫻花社的絲線只有化學藥劑味,怎麼會有花香?她跟著小滿走到張桂蘭的繡架前,拿起那幅《蘭草圖》。絲線的滯澀感比李娟的更重,湊近鼻尖聞時,除了化學味,還真有一股極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張桂蘭每天都用的頭油味道。姜芸的指尖劃過繡線的接頭處,發現線結打得異常鬆散,像是故意留著讓別人能輕易拆開模仿。
“張姐,你這蘭草繡得不錯啊,顏色很正。”姜芸放下繡品,語氣隨意地說,目光卻落在張桂蘭的手腕上。那裡空空的,沒有手錶,但袖口的布料有些磨損,像是經常戴著什麼硬物蹭出來的。
張桂蘭的手頓了頓,笑著把頭髮別到耳後:“還是社長教得好。這絲線是我託人從外地買的,說是和合作社的一樣好,沒想到還是差了點意思。”她拿起一根絲線遞給姜芸,“你看,顏色是像,但總覺得少點靈氣。”
姜芸捏著那根絲線,指節泛白。這絲線和李娟的一模一樣,都是櫻花社的東洋絲線。張桂蘭刻意提起“託人買的”,像是在撇清關係,反而更顯刻意。她正想追問,陳嘉豪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裡帶著急意:“姜芸,不好了,我聯絡的染料供應商說,我們訂的這批天然染料,在路上被人換了,送來的都是化學染料!”
掛了電話,姜芸的後背已經沁出了冷汗。櫻花社這是要釜底抽薪——先偷針法,再換染料,現在又用假字條挑撥離間,一步步把合作社往絕路上逼。她看向窗外,老槐樹下的保安正筆直地站著,可敵人早已混進了內部,這道防線根本擋不住人心的潰敗。
“大家先停一下。”姜芸走到繡房中央,手裡舉著那根東洋絲線,“昨天我讓大家把絲線都交上來檢查,現在發現,有幾位繡工的絲線裡混著這種東洋絲線。這種絲線用的是化學染料,繡出來的繡品沒有靈氣,還會損傷緞面。”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有人是無心之失,但也有人是故意的。我再問一次,誰用過這種絲線,主動交上來,我不追究。”
繡房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的風吹著槐樹葉沙沙響。張桂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和昨天李娟的樣子如出一轍。小滿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張桂蘭身邊,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繡品上。張桂蘭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神里滿是驚慌。
“她摸過我的繡品。”小滿在紙上寫道,字跡因為激動而有些潦草,“昨天我不在時,她翻了我的茉莉繡品,手上的冷味沾在了上面。”
張桂蘭的臉徹底白了,突然哭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們逼我的!”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沓現金,“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人找到我,說我兒子在東洋留學的學費,他們全包了,只要我幫他們看看小滿的繡品,再把‘纏針’的針法寫下來。我一時糊塗,就……”
姜芸看著那沓現金,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張桂蘭的兒子在東洋留學,這事合作社的人都知道,她平時省吃儉用,就是為了給兒子攢學費。櫻花社就是抓準了她的軟肋,才一步步把她拖進深淵。“錢我會幫你還上,你兒子的學費,合作社可以墊付。”姜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你要告訴我,那張字條是誰讓你模仿的?他們還讓你做了什麼?”
“是那個助理!”張桂蘭抹著眼淚說,“他昨天下午偷偷塞給我的,讓我模仿李娟的筆跡寫,還說只要我照做,就給我加錢。我不敢不寫,就躲在廁所裡寫了,寫完他就拿走了,我不知道他會扔在老槐樹下……”
真相大白,繡工們看向張桂蘭的眼神里滿是複雜,有指責,有同情,更多的是後怕。姜芸讓張桂蘭先回家休息,等事情調查清楚再說。看著張桂蘭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姜芸忽然想起靈泉井底的字跡,“藏技於身,傳技於人”,原來最難藏的不是技法,是人心;最難傳的不是針腳,是堅守。
中午,姜芸沒吃午飯,徑直去了靈泉井邊。泉水又淺了些,井底的淤泥被泉水衝開一小塊,露出了後半句被蓋住的字跡:“料源若失,藝無所依;人心若散,技無所傳。”字跡的末尾,還畫著一個小小的蓮花圖案,和合作社染料供應商的標誌一模一樣。
姜芸的心猛地一震。她終於明白,櫻花社的目標不只是針法和繡工,還有合作社的染料供應商。如果連最根本的天然染料都沒了,就算守住了針法,蘇繡也會變成沒有靈魂的工業品。她掏出手機給陳嘉豪打電話:“嘉豪,幫我查一下我們的染料供應商,看看他們是不是和櫻花社有合作。”
“我正想告訴你這事。”陳嘉豪的聲音裡帶著凝重,“我剛查到,我們的供應商半年前就被櫻花社控股了,之前給我們的天然染料,都是他們故意留的,現在他們要斷供了。”
掛了電話,姜芸蹲在井邊,指尖摸著冰涼的井壁。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泉面上,映出她頭頂的白髮,比昨天又多了幾根。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蘇繡的根,在絲線裡,在染料裡,更在我們心裡。”當時她不懂,現在終於懂了——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染料和絲線,才是蘇繡真正的命脈。
“姜社長。”身後傳來小滿的聲音,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快步走到姜芸面前,把布包遞了過來。布包裡是一些曬乾的花草,有梔子、有蘭草、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我奶奶教我的,這些草可以染線。”小滿在紙上寫道,“以前家裡窮,買不起染料,就用這些草染線,顏色雖然淡,但很香。”
姜芸拿起一株曬乾的梔子花,湊近鼻尖聞了聞,那股天然的清香瞬間驅散了化學藥劑的異味。她看著小滿清澈的眼睛,突然笑了,眼裡的疲憊消散了不少。是啊,櫻花社能斷供染料,能偷走針法,卻偷不走這些藏在山野間的草木,偷不走繡娘世代相傳的染線技藝。
下午,陳嘉豪帶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來到合作社,老人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盒,裡面裝著各種染線的工具和曬乾的花草。“這是我爺爺的師弟,王老先生,是蘇繡最老的染線師傅,現在隱居在山裡。”陳嘉豪介紹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請他來教大家染線。”
王老先生走到院子中央,把木盒裡的花草倒在石桌上,一一指給繡工們看:“這是蓼藍,染藍色;這是梔子,染黃色;這是茜草,染紅色……這些都是老天爺賜給我們的染料,比那些化學東西好多了。”他拿起一束蓼藍,在手裡揉了揉,藍色的汁液染藍了他的指尖,“蘇繡的顏色,要從草木裡來,從陽光裡來,這樣繡出來的東西,才有活氣。”
繡工們圍在石桌旁,看著那些熟悉的花草,眼裡重新燃起了光。李娟拿起一株梔子,放在鼻尖聞了聞,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感動的淚。姜芸站在一旁,看著王老先生手把手教大家染線,看著小滿好奇地用指尖蘸取染液,忽然覺得頭頂的白髮似乎輕了些,指尖觸到石桌上的染液時,竟有一絲極淡的暖意傳來,像靈泉的泉水流過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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