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子說幹就幹。
從上頭那個歪七扭八的坐姿裡動了動，也沒見他抬胳膊抬腿，灰白袍子底下就飄出來一片淺金色的霧。
三五息的工夫，整片空地四百三十七個人，每人頭頂上都懸了一顆指甲蓋大的丹丸，半透明，裡頭裹著一線金絲，滴溜溜轉。
“吶，“無垢子拿手指頭點了點，“一人一顆。服下後經脈擴三分，靈臺凝兩寸，等階不漲，但底子加厚。夠你們少苦修二十年到四十年不等。“
底下安靜了半息。
然後炸了。
“二十年？！“剛才那個喊話的年輕修士臉都綠了，手裡攥著的劍柄捏得咯吱響，“前輩！晚輩來這秘境是衝著五行珠來的！我們缺的是二十年苦修嗎？缺的是那一步突破的機緣！“
“就是！“旁邊一箇中年女修緊跟著站起來，披散的頭髮上還沾著血痂，不知道是第幾關留下的，嗓子都劈了，“我們在這鬼地方熬了三十年！三十年！不說身家性命，光丹藥靈草搭進去的——就換二十年修為？！“
“前輩，能不能通融通融……“
“五行珠真的沒辦法了嗎？但凡有一線可能……“
四百多張嘴同時開火，聲浪撞在空蕩蕩的灰石地上來回彈，吵得跟早市賣菜的一樣。
上頭無垢子聽了半天底下吵吵，也不惱，抬手掏了掏耳朵，低頭掃了一圈，那眼神跟看一群螞蟻搶飯粒似的：“吵完了？“
聲音不大，但底下四百三十七個人同時閉嘴了，因為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整片空地往上竄了一股氣壓，不重，就是每個人肩膀都往下沉了半寸，連喘氣都多費了三分力。
“五行珠出不了，就是出不了。你們要怪，就怪自己沒能耐把八百個人湊齊。“無垢子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彈了彈指尖，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腔調，“丹藥愛吃不吃，不吃拉倒。老夫今兒來就是收場的，場收完了你們該哪哪去。誰再多說一個字——“
他頓了頓，鬍子底下咧了咧嘴：“老夫就把他扔到秘境最底下那層，跟那頭睡了四千年的老龜作伴去。那龜不愛說話，就愛吃人，一頓能吃三五個。你們要不要試試？“
底下瞬間安靜得像進了墳場。
無垢子點了下頭，似乎對這個效果很滿意，抬手隨便揮了揮，就跟趕蒼蠅一樣：“行了，出去吧。“
那一瞬間天地倒轉。
江野只覺得腳底下一空，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後脖頸拎起來甩了個大回環，視野裡灰白石板的紋路、天上那層淡金色的穹頂、還有無垢子歪在空中的邋遢身影，全絞成一團糊成一片，耳邊嗡地一聲巨響——再睜眼的時候，鼻子裡灌進來的味道已經換成了青草混著土腥氣的山風。
回來了。
腳下踩著的是實打實的石頭地面，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天是正經的藍，雲是正經的白，頭頂上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甚至有點刺眼。
江野眯著那隻獨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四周的狀況。
秘境外頭那片山坡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各家門派的弟子一撥一撥地被吐出來，有的踉踉蹌蹌扶住旁邊樹幹才站穩，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氣，有的一出來就攥著兵器四下張望、滿臉戒備。
而更多的，是那些提前等在外頭的護道長老師尊們，一看見自家弟子落地，立刻幾個人影掠過去，防陣一撐，把弟子往身後一拽，目光如刀地掃視周圍。
三十年了。
秘境裡頭打了三十年，外頭的人也等了三十年。
誰家折了人，誰家還有人活著出來，這筆賬——大多數人心裡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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