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元和帝臉上掩飾的再好,沒有一絲情緒變化,可是拿著紙條的手卻已經微微顫抖了起來,早已出賣了他的內心。
他小心翼翼的把紙條重新放回玉函中,示意高士將玉函放回去,自己卻靠在龍椅上,腦袋倚在靠背上,眼神直愣愣的望著御書房天花板正中的八角形藻井,周圍梁枋雕刻的鎏金雲龍圖案在元和帝眼中正奇蹟般的旋轉飛舞起來,一圈又一圈。
元和帝趕忙閉起眼睛,那盤旋的金色雲龍便消失在自己眼中,但是殿外簷角被風撥動的風鈴,卻在元和帝耳中發出如洪鐘大呂般的聲響,震得他雙耳嗡嗡作響,就連太陽穴都跟著突突跳動,他不得不咬緊後槽牙,勉力抵抗。
再說貼身太監高士,垂著眼簾從黃花梨桌案上取過玉函,手指熟練的扣上玉函蓋子的搭扣,整個過程都沒有瞥過一眼玉函中的東西,玉函內的物什,元和帝早在一個月前便讓他看過了,不過就算是沒有看過,他也不會掃上一眼,這便是他能在九重宮闕中屹立不倒的圭臬之一,也正是這份分寸感,使得他深得帝心,成為最瞭解元和帝內心想法的人。
高士放好白玉玉函,悄然來到元和帝背後,雙手再次撫在元和帝的兩側太陽穴上,輕輕的按壓著,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動靜。
元和帝緊繃的雙頰慢慢鬆弛了,腦袋不再突突跳個沒完,雙耳也安靜了下來,於是便緩緩睜開雙眼,藻井周圍那條金龍也不再盤旋,他長長的籲出一口氣,又讓高士揉了一陣,便擺了下手,便坐了起來。
高士乖巧的立在一旁,輕聲問道:“陛下可覺得好些了?”
元和帝微微點了下頭,而後問道:“那日子距今有多久了?”
高士屈指盤算了下,回道:“回陛下,今日正月初一,是甲午年丙寅月丙寅日,距癸巳年甲子月壬辰日正好是一個月。”
元和帝哦了一聲,而後接著問道:“湖州湖安府吳桐縣,這地方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呢,你有沒有印象?”
高士走近桌案,輕巧的捻起白玉茶盤中的描金掐絲琺琅銅壺,琥珀色的茶湯順著微張的龍口傾瀉而出,落在盤中的鏨金纏蓮玉盞中,泛起一片細碎的漣漪與珠泡,轉瞬便碎成粼粼金光,沁人心脾的茶香絲絲縷縷的滿溢開來,充斥著元和帝的鼻腔。
元和帝端起茶盞,放在鼻下輕輕嗅了下,便啜飲而盡,隨之耳中就傳來高士那標準性的尖銳嗓音:“回陛下,奴婢若是記得不差,寇老太傅的家鄉便在湖州,記得當年老太傅告老,並未與其獨子御史中丞寇洵住在京城,而是返還家鄉,好像就是那個吳桐縣。”
元和帝聞言,拖著長長的尾音,似乎是剛想起來一樣:“哦——”而後笑意自眼尾漫開,手指輕輕叩在龍椅扶手上,發出“砰砰”的響聲:“想起來了,那正是太傅的閭里。”
隨即,元和帝再開口道:“說到吳桐縣,我記得那裡的縣令似乎是寇洵的同年吧,當時一起參加殿試的,好像最近吏部考核結果是中下。”
高士聽到元和帝的詢問,深知皇帝對他有試探之意,要知道,作為宦官是不能跟外臣有來往的,而寇老太傅在陛下仍是太子的時候便是太子老師,幾乎每日都要教授課業,有些交集不為過,因此不敢耽擱絲毫,生怕皇帝有所懷疑:“回陛下,奴婢終日侍奉御前,與外臣並無交集,因此不知這位縣令,不過既然能讓陛下知曉,想必這位縣令是有些能力的。”
元和帝眼角的笑意沒有收斂,只是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又說道:“去典章閣將吳桐縣的縣令文書取來,朕要查閱。”
高士躬身應了聲,便走出御書房,對著門外候著的小太監吩咐兩句,便又回來了。
典章閣,顧名思義,就是存放典章制度與文書檔案的場所,不僅包含吏部的考核記錄,還有在朝官員的過往檔案,且這典章閣就在皇城之中,方便皇帝隨時查閱。
接著御書房又陷入的沉寂之中,過了半晌,高士忽的向元和帝躬了下身子,便來到御書房門口,不多時,一個小太監便“吱呀”一聲將御書房的門推開一條縫,將一本冊子遞了進來。
高士將冊子放在桌案上,便將桌案兩側的八角琉璃盞點亮,燈火驟亮,驅散了案頭的陰影,御書房中的亮度瞬間提升了不少,橙黃色的光暈如潮水般漫過青石地磚,就連皇帝冕袍上的金色龍紋都泛起陣陣波光,再加上盞內的鯨油之中混入不少松香等香料,使得空氣之中又增加不少香氣。
元和帝翻開冊子,一頁一頁仔細的檢視著,沒有放下任何細節。
良久,元和帝合上冊子,眼中閃爍著陰寒的冷光,嘴角不自主的勾了起來:“世家,不錯!朕確實對你們有些放縱了!本以為經過先皇的整治,你們能收斂點,沒成想又要捲土重來!朕原念你們累世勳舊,故而有多寬宥,豈料竟成尾大不掉之勢!”
而後眼中的寒意消散,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悠悠的說著:“莫無生啊莫無生,快些給朕尋來長生之法吧,這樣的話,朕就無所顧忌了,便能抽出手收拾這些世家了!”
高士聞言,便問道:“陛下,這縣令莫不是他們的人?”
元和帝搖搖頭,道:“以這縣令的能力,若是他們的人,吏部考核結果必是上上,又豈能在那偏遠的小縣一待就是十餘年。若不是今日檢視,如此棟樑險些就被世家埋沒了!”
高士附和道:“世家確是可恨,可惜他們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很難一舉破滅,否則哪會讓陛下如此艱難。”
元和帝嘆了口氣,道:“想想看,這地方上有多少如這縣令般的棟樑,當然也有不少蠹蟲,只不過朕老了,哎,長生,修仙,莫無生啊......”
隨著元和帝的一聲嘆息,御書房又陷入的寂靜,只有八角琉璃盞中,鯨油燈芯的爆裂輕響,在這死寂的御書房中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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