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想必就是名動中原的儒帥了?” 他拱手時,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像是被刀劍反覆劈砍過的痕跡,“老頭子我在西域窩了一輩子,也聽過儒帥的大名。”
李俊儒上前半步,袖中救贖劍鞘輕震,面上卻笑意從容:“老先生客氣了。李某倒是久仰絕命宮‘千面狐’周尋先生的名號 ——‘尾掃霜雪掌覆雨,一眸千機老狐心’,這十六字評語,在中原茶館可是說書人的常客。”
周尋聞言撫掌大笑,白髮在風中揚起:“沒想到老頭子這點破事,還能傳到儒帥耳朵裡。這輩子值了,值了!”
李俊儒笑道:“周先生太謙虛了。當年瀾老宮主驟然離世,只剩個懵懂幼女,是先生以瀾陽心大俠劍童的身份,力排眾議扶年幼的瀾玲宮主登位。那時絕命宮正值風雨飄搖,後面又幾次遭中原門派圍剿,都是先生運籌帷幄,在陣前化解危機,當真是‘受命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
李俊儒的目光落在周尋袖口翻卷處露出的劍繭上,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更難得的是,先生此後盡心輔佐瀾玲宮主,將瀾陽心大俠的畢生武學傾囊相授。江湖人都說,若沒有先生手把手調教,哪有後來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雪頂修羅’?”
他頓了頓,望著周尋鬢角的銀絲,“中原人雖與絕命宮水火不容,卻也有不少老武夫唸叨,說先生是‘有情有義的忠僕’,這在爾虞我詐的江湖裡,可是比金子還沉。”
周尋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低頭整理著袖口,忽然抬頭時又笑了,那笑容坦誠得像個孩子。
“儒帥謬讚了。我這身功夫,本就是瀾大俠手把手教的。把他的劍法傳給宮主,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些,笑容又變得坦誠,“當年瀾大俠對我恩重如山,他在雪地裡撿到我時,我連劍都握不穩。老頭子我不過是做些該做的事。”
“周先生,” 瀾濤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必須去嶗山。”
“少宮主!” 嚴霜和殘雪同時出聲,嚴霜的青黑色手掌又按上了骨刀。
“行了。” 周尋揮了揮手,那動作看似隨意,卻讓嚴霜和殘雪瞬間噤聲。
他轉向瀾濤,眼神里竟多了幾分縱容,“宮主是你的母親,也是絕命宮的天。只要能讓她醒來,別說去嶗山,就是去黃泉路走一遭,也該去。”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著只栩栩如生的狐狸,“拿上這個,西域到中原的關卡,沒人敢攔你。”
瀾濤接過令牌,指尖觸到上面冰涼的紋路,喉結滾動著卻沒說話。
他轉身走向朔風,鄭重地拱手:“我母親…… 就拜託諸位了。”
朔風連忙單膝跪地,九節冰稜棍重重磕在地上:“少宮主放心!只要屬下還有一口氣,就守在宮主冰床前!”
“走吧,儒帥。” 瀾濤不再停留,青衫一揚,率先朝殿外走去。
李俊儒向周尋和霜雪三煞頷首道別,跟在瀾濤身後。
冰殿外的風雪驟然加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了許久,直到絕命宮的冰影消失在雪山彎道後,李俊儒才打破沉默。
他望著瀾濤緊繃的側臉,忍不住問道:“看你對周先生…… 似乎有些疏遠?他畢竟是絕命宮的功臣,又對你母親有輔佐之恩。”
瀾濤的腳步猛地頓住,藍髮被風吹得遮住眼睛。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在風雪中冷得像冰。“儒帥,” 他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混著雪沫,帶著刺骨的寒意,“可別被那老狐狸的笑臉騙了。”
話音落下時,一陣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碎冰,將他後半句未說出口的話,徹底淹沒在西域的風雪裡。
李俊儒望著他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忽然覺得,這絕命宮的雪山深處,恐怕藏著比冰川更冷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