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大賽的餘熱，像灶膛裡燜著的炭火，在屯子裡持續烘烤了好幾天。曹雲飛的名字，連同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狩獵技藝和帶領“奇怪小隊”奪魁的事蹟，成了十里八鄉最烜赫的談資。那面“狩獵魁首”的錦旗，被李鳳英用抹布擦了又擦，最終端端正正掛在了曹家堂屋最顯眼的牆上，旁邊是那張“人與自然和諧模範”的獎狀，紅彤彤金燦燦，映得滿屋生輝。
獎金髮下來的第二天，曹有才就特意從林場請假回來，張羅著要辦一場像模像樣的慶功宴。這不光是老曹家的喜事，也是整個屯子的榮耀。
宴席就擺在曹家院子裡。天還沒亮，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們就自發過來幫忙了。王嬸端來了發好的麵糰和一大盆酸菜餡，老張家貢獻了珍藏的野蘑菇和粉條，連趙會計家也拎來了兩瓶貼著紅標籤的“德惠大麴”。灶房裡熱氣蒸騰，管彤彤繫著圍裙，和李鳳英一起，手腳麻利地揉麵、剁餡、包餃子，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曹雲霞則帶著青山、秀水幾個小的，在院裡支起臨時借來的大圓桌，擺上長條凳，嘰嘰喳喳，像一群快樂的麻雀。
靳從起更是跑前跑後，一會兒幫著劈柴，一會兒又去井邊挑水，幹勁十足。他爹靳老蔫兒也來了，蹲在院牆根下，吧嗒著旱菸，看著兒子忙活，臉上難得露出了笑意。靳從起和小娟的婚事已經定下了，就在秋收後，這次大賽得了獎金，曹雲飛私下就跟他說了，到時候一定給他包個大紅包，把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阿雅娜沒有立刻隨哈達大叔回山裡的聚居點，被管彤彤熱情地留了下來。她換下了獵裝，穿了一身管彤彤找出來的碎花布衫，雖然略顯侷促，但眉宇間的英氣不減。她不太擅長灶臺上的活計，就默默地幫著清洗碗筷，或者照看著在院裡蹣跚學步的秀苗，動作意外地輕柔。
日頭偏西，客人們陸續到了。管大山作為準岳父和山貨店掌櫃，自然是上賓，和曹有才、靳老蔫兒以及屯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一桌。巴特爾和烏蘭也帶著小巴圖趕來了，還帶來了風乾的牛肉乾和奶豆腐，給宴席添了幾分草原風味。院子裡人聲鼎沸，笑語喧譁，充滿了濃郁的東北鄉村煙火氣。
曹雲飛作為今天的主角，被眾人簇擁著，挨桌敬酒。他本來酒量就淺，幾杯“德惠大麴”下肚，臉就紅到了脖子根，但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看著父母欣慰的笑容，看著彤彤溫柔的目光，看著鄉親們真誠的祝賀，他覺得前世所有的苦難和今生所有的拼搏，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報償。
“雲飛啊，給大夥兒講講，你們是咋獵著那大猂的？”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嬸忍不住高聲提議。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聲。
曹雲飛推辭不過，只好站到院子中央。他本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但說起狩獵，便有了神采。他從如何根據糞便和蹄印判斷猂群蹤跡，講到如何在沼澤邊緣設伏，又如何利用風向和煙火驅趕，講到關鍵時刻阿雅娜那決定勝負的一箭……他講得樸實，卻細節滿滿，尤其是對老黑山地形地貌、動物習性的描述，無不透露著頂尖獵手的深厚功底，聽得眾人如痴如醉，驚歎連連。
靳從起在一旁不時插話補充，把曹雲飛如何冷靜指揮、阿雅娜如何箭無虛發誇張地形容了一番，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阿雅娜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但嘴角卻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要我說，還是雲飛能耐！”管大山呷了一口酒，紅光滿面地總結，“不光手藝好，還會帶隊伍，懂得團結人。這才是咱山裡漢子該有的樣兒！”
這話引起了滿堂喝彩。曹有才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說：“都是大夥兒幫襯，都是大夥兒幫襯！”
就在這氣氛最熱烈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了幾聲清脆的腳踏車鈴響。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個陌生的年輕人推著嶄新的“飛鴿”腳踏車站在門口。正是曹雲飛在頒獎儀式上注意到的那兩個氣質斯文的城裡人。
領頭的那個年紀稍長，約莫二十五六歲，戴著副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上衣，配著藍褲子，顯得乾淨利落，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另一個稍年輕些，穿著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手錶，好奇地打量著院裡熱鬧的景象。
“請問，這裡是曹雲飛同志家嗎？”年長些的年輕人開口問道，聲音清朗，帶著明顯的京腔。
熱鬧的院子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曹雲飛連忙迎了上去：“我就是曹雲飛，二位是？”
“哎呀，曹雲飛同志，你好你好！”年長年輕人熱情地伸出手，“我叫陳衛國，這是我弟弟陳建設。我們是省城來的，聽說您在這次狩獵大賽上拔了頭籌，技藝非凡，特地來拜訪學習一下！”
曹雲飛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跟他們握了握手，將兩人讓進院裡，又讓曹雲霞趕緊加兩把椅子。管彤彤和李鳳英也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城裡來的年輕人，手腳麻利地添了兩副碗筷。
陳衛國舉止得體，先是代表他們兄弟向曹雲飛表示了祝賀，又對在場的鄉親們說了幾句客氣話，顯得很有教養。相比之下，弟弟陳建設則活潑許多，眼睛不住地往牆上那面錦旗和曹雲飛放在牆角的獵具上瞟，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羨慕。
“曹大哥，你們打獵真用弓弩啊？不用槍嗎？”陳建設忍不住問道。
靳從起搶著回答：“那當然！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比槍好使！槍動靜大，容易驚跑獵物，哪像咱這弩，悄沒聲的，指哪打哪！”他說著，還比劃了一個射擊的動作。
陳建設聽得眼睛發亮：“真厲害！我們在城裡只在電影裡見過。曹大哥，能讓我們看看你的弩嗎？”
曹雲飛見兩人態度真誠，不像是有惡意，便起身取來了自己的木弩。陳建設小心翼翼地接過，撫摸著光滑的弩身和緊繃的鹿筋弦，嘖嘖稱奇。陳衛國也湊過來仔細觀看，眼中流露出讚賞的神色。
“製作精良，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陳衛國稱讚道，“曹同志，聽說您不僅弓弩使得好，追蹤、陷阱、野外生存都是一流。這才是真正的獵人，比那些只會放槍的強多了。”
這話隱隱指向了林場隊的胡炮手，讓曹雲飛心中微微一動。他謙虛地笑了笑：“都是山裡討生活，熟能生巧罷了。比不得你們城裡人見識廣。”
“哎，話不能這麼說。”陳衛國擺擺手，壓低了聲音，“不瞞曹同志，我們兄弟倆雖然住在城裡，但祖上也是闖關東過來的，對山林狩獵這套，打心眼裡敬佩。這次來，除了祝賀，其實還有個不情之請。”
曹雲飛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陳衛國看了看周圍好奇的鄉親，有些歉意地對曹雲飛說：“曹同志，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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