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二道溝子深處走，林木愈發茂密粗壯，樹冠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下的光線也顯得有些昏暗。昨日的陽光未能完全驅散這裡的寒意，背陰處的積雪依舊深厚，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空氣中瀰漫著腐朽樹葉、潮溼泥土和某種野獸留下的淡淡腥羶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屬於原始森林特有的味道。
頭犬“黑雲”的狀態明顯不同了。它不再僅僅是低頭嗅聞地面，而是更多地抬起頭，翕動著鼻翼，捕捉著空氣中飄散的微弱氣味分子。它的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動，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喉嚨裡不再發出“嗚嗚”的請戰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從喉嚨深處傳來的壓抑的咆哮，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尾巴僵直地指向後方——這是它發現強烈、新鮮且具有威脅性氣味源的標誌。
曹雲飛立刻打了個手勢，三人同時停下腳步，屏住了呼吸。林間瞬間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彼此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有情況。”曹雲飛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他銳利的目光順著“黑雲”指示的方向，投向左側一片地勢較低、佈滿亂石和倒木的窪地。
他示意靳從林和孫小軍原地隱蔽，自己則貓著腰，藉助樹幹和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黑雲”緊緊跟在他腳邊，動作輕盈得像一道影子。
靠近窪地邊緣，曹雲飛蹲下身，仔細勘察。雪地上，一串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巨大掌印赫然在目！那掌印比曹雲飛的整個手掌攤開還要大上一圈，五趾分明，前端深深的爪痕洞穿積雪，直抵凍土，顯示出其主人驚人的體重和力量。掌印的走向，正是延伸向窪地的深處。
曹雲飛伸出手指，丈量了一下掌印的尺寸，又仔細觀察了掌印邊緣積雪的鬆散程度和裡面凝結的冰晶，心中已然有數。這是一頭成年的大型公熊，而且從腳印的新鮮程度判斷，離開此地不會超過兩個小時。它很可能就在這附近活動，甚至……就在這片窪地裡！
他退回靳從林和孫小軍身邊，臉色凝重，用手勢和極低的聲音快速交代：“腳印很新，是頭大傢伙，可能就在前面窪地裡。從現在起，不許大聲說話，腳步放輕，注意觀察四周，尤其是樹上和岩石後面。聽我指令行動。”
靳從林和孫小軍緊張得手心冒汗，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斧頭和梭鏢。
曹雲飛深吸一口氣，將獵槍的保險輕輕開啟，端在了手中。他再次走在最前面，但步伐變得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落在實處，避免踩斷枯枝發出聲響。“黑雲”則放慢了速度，幾乎是匍匐前進，鼻子不停地嗅著，引導著方向。
三人一狗，如同潛入敵營的斥候，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片光線更加晦暗的窪地。
窪地裡亂石嶙峋，幾棵不知何時被風颳倒的巨大紅松橫七豎八地躺著，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白絨絨的樹掛，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種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力瀰漫開來。
突然，“黑雲”猛地停住了腳步，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身體低伏，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極具警告性的低吼！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前方約三十步開外、一處被巨大倒木和亂石半包圍著的、相對背風的角落。
曹雲飛的心臟驟然收縮，幾乎在同一時間，他也看到了！
在那角落的陰影裡，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的、如同小山般的棕黑色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似乎在撕扯著什麼。那厚實如同氈毯的皮毛，那肌肉虯結、隨著動作而微微顫動的肩背，那偶爾側過來、帶著一絲不耐煩神情的、長吻小眼的頭顱——正是那頭傷了曹有才的黑瞎子！
它似乎剛剛飽餐了一頓（可能是之前捕獲的獵物殘骸），顯得有些慵懶，並沒有立刻察覺到身後不速之客的靠近。但這並不能減弱它帶來的視覺衝擊力和那種源自食物鏈頂端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曹雲飛目測，這頭熊的體重絕對超過四百斤，人立起來恐怕比他還高出一大截！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儘管這“仇人”是一頭野獸，但曹雲飛胸中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和殺意，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噴發！就是這畜生，一爪子幾乎拍碎了他父親半條命！
但他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多年的狩獵經驗告訴他，面對如此龐然大物，貿然開槍絕非上策。黑瞎子生命力極其頑強，若非擊中要害，很難一擊斃命，反而會激怒它，引發瘋狂的、不計後果的反撲，那將是毀滅性的。
他迅速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大腦飛速運轉。那黑熊所在的位置相對隱蔽，但視野也受限。他們此刻處於下風處，氣味暫時沒有被發現。左側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可以作為掩體，右側地勢較為開闊，不利於周旋。
他立刻做出了決斷。必須把它引出來，到一個相對開闊、便於射擊和躲避的地方！
他對著靳從林和孫小軍打了幾個極其快速而明確的手勢：分散，找掩體，準備驅趕，聽我槍聲為號！
兩人心領神會，靳從林立刻貓腰躲到了左側那塊巨巖後面，孫小軍則匍匐到右側一叢茂密的灌木後，緊張地握緊了梭鏢。
曹雲飛自己則悄然後退了幾步，藏身在一棵粗壯的柞樹後面。他拍了拍“黑雲”的頭，指了指黑熊的方向，做了一個撲咬干擾的動作。“黑雲”領悟，喉嚨裡的低吼變得更加危險。
就在曹雲飛準備發出指令的瞬間，或許是風向微微改變，或許是他們剛才移動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聲響，那頭原本背對著他們的黑熊，動作突然頓住了！它那兩隻小小的、卻閃爍著兇光的耳朵猛地轉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穩，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
黑熊那雙豆大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被打擾的疑惑，隨即，當它看清不遠處那幾個渺小的人類身影時，疑惑迅速被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暴怒所取代！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慘白鋒利的獠牙，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能撕裂空氣的咆哮！
“吼——！！！”
巨大的聲浪在狹窄的窪地裡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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