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病房裡的白,白得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藥水的混合氣味,冰冷而陌生。
程立春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著針頭,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氧氣導管插在鼻孔裡,讓她原本艱難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些。
她閉著眼,眉頭因為不適和緊張依舊微微蹙著,但臉色似乎比剛來時那死人般的蠟黃好了些許。
程立秋和孫猛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不敢遠離。
走廊裡燈光明亮,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偶爾有護士端著藥盤進出,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格外清晰。
這一夜,程立秋幾乎沒閤眼。
每次護士進來換藥、量體溫、測血壓,他都會猛地驚醒,緊張地盯著護士的表情,試圖從中讀出大姐病情的好壞。
孫猛也強打著精神陪著,時不時出去打點熱水,或者買點吃的回來,但程立秋根本吃不下,只胡亂啃了幾口冷饅頭。
天快亮的時候,劉主任帶著幾個醫生來查房。
她仔細查看了程立春的情況,又看了看床頭掛著的記錄單,嚴肅的臉上稍稍緩和了一絲:“嗯,用了藥之後,宮縮暫時抑制住了,心率也平穩了點。但貧血太嚴重,還得繼續輸血觀察。絕對不能下床,情緒也不能激動。”
聽到這話,程立秋懸了一夜的心,才算稍稍往下落了一寸。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接下來的幾天,程立秋就紮在了醫院裡。
他讓孫猛先回了靠山屯,給魏紅和家裡報個信,順便再取些錢來。
自己則寸步不離地守著大姐。
餵飯、擦身、端屎端尿…這些活他幹得一絲不苟,沒有絲毫嫌棄。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屬看著這個山裡漢子如此細心地照顧姐姐,都暗暗稱讚。程立春起初還不好意思,但看著弟弟那不容拒絕的堅持和眼底的疲憊,也只能含著淚接受。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輸血、進口的保胎藥、各種檢查費、住院費…每天都有新的繳費單送來。程立秋每次都是二話不說,立刻去繳。他懷裡那賣水獺皮的錢迅速縮水,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錢沒了可以再掙,姐和孩子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幾天後,劉主任又安排程立春去做一項叫做“B超”的檢查。程立秋從來沒聽過這名兒,只知道要交不少錢,據說能隔著肚子看看孩子的情況。
他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把大姐送到一個門口掛著“超聲室”牌子的房間外。裡面出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醫生,表情冷淡地叫號。
輪到程立春時,程立秋想跟著進去,被醫生攔住了:“家屬外面等。”
他只能焦灼地等在門外,隔著門上的玻璃窗,隱約能看到醫生在一個機器上操作,大姐躺在床上,露出肚子,螢幕上有些灰黑白影在跳動,他也看不懂。
檢查做了挺長時間。門終於開了,程立秋趕緊上前扶住大姐,緊張地問醫生:“大夫,咋樣?孩子還好嗎?”
那年輕醫生一邊寫著報告單,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等報告出來拿給劉主任看。”態度冷淡。
程立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拿著那張印著黑白圖片和一堆看不懂資料的報告單,像是捧著一份判決書,快步找到劉主任。
劉主任接過報告單,仔細看著,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她推了推眼鏡,看向緊張得手心冒汗的程立秋,語氣比平時緩和了不少:“嗯…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雖然孕婦身體底子差,但胎兒目前看來生命力還挺頑強。而且…”
她頓了頓,指著B超影像上的某一處:“你看這裡,和這裡…如果沒看錯的話,你姐姐懷的,大機率是個男孩。”
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