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家那場鬧騰的風波,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雹子,噼裡啪啦砸了一陣,終究還是被程立秋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院門一關,外頭的哭嚎算計被隔開,院裡依舊是那片程立秋一手撐起來的、日漸興旺的小天地。
魏紅受了點驚嚇,程立秋連著幾天沒再進山,就在家守著。他變著法兒地給媳婦弄吃的,燉上滋補的魚湯,炒一盤子嫩得出水的山野菜,偶爾孫猛他們送點新打的野味來,他也挑最嫩的部位細細做了。魏紅的臉色很快又紅潤回來,摸著滾圓的肚子,看著丈夫忙前忙後的身影,那點後怕也就漸漸散了,心裡只剩下踏實的暖。
日子重新流淌起來,卻比以往更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甜蜜和期待。魏紅的肚子越來越大,像扣了口小鍋,行動越發笨拙。彎不下腰,程立秋就搶著掃地、餵雞、給後院的菜苗澆水;穿鞋費勁,程立秋就每天蹲在炕沿邊,幫她把鞋套上,繫好帶子。
夜裡,油燈昏黃的光暈灑在炕上。魏紅就著光,一針一線地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著小衣裳、小肚兜,用的是程立秋從縣裡買回來的柔軟細布。她的針腳細密均勻,繡上憨態可掬的老虎頭、胖鯉魚,每一針都帶著滿滿的憐愛。
程立秋則坐在一旁,手裡也不閒著。或是拿著獵刀,削制著一些小玩意兒——一個光滑的撥浪鼓,一隻憨頭憨腦的木刻小馬駒;或是拿出那個寫滿了數字和草圖的小本子,寫寫畫畫,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又琢磨啥呢?”魏紅偶爾抬起頭,看著丈夫專注的側臉,輕聲問。
程立秋便湊過去,把本子遞給她看:“瞎琢磨。你看,咱家現在豬啊雞啊都養起來了,後院那點藥材苗長得也不錯。我尋思著,等開春手頭再寬裕點,是不是能把東邊那片坡地包下來?那地貧,種莊稼不行,但向陽,栽點果樹 ybe 成?梨樹、杏樹啥的,往後孩子也有零嘴兒。”
魏紅看著本子上歪歪扭扭卻清晰認真的規劃,心裡甜絲絲的,卻又有些擔心:“那得花不少錢吧?還得跟隊裡說…”
“錢慢慢掙,路子慢慢蹚。”程立秋語氣篤定,“光指著山裡這點東西,不穩當。得多幾條腿走路。等孩子生了,用錢的地方更多,咱得往前看。”
有時,魏紅縫累了,放下針線,輕輕撫摸著肚子,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偶爾調皮地踢打,臉上洋溢著柔和的光輝。“立秋,你說,娃會長得像誰?”
程立秋便放下手裡的活計,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正好感受到一下有力的胎動,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像我!肯定像我!皮實!勁兒這麼大!”
“像你可不好,太愣。”魏紅抿嘴笑,“還是秀氣點好。”
“秀氣啥?咱這地界,娃就得壯實!像我,上山能打獵,下地能幹活!”程立秋梗著脖子,一副“老子基因最好”的得意樣,逗得魏紅直樂。
兩人常常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憧憬著孩子出生後的日子。要給娃起個啥名?是先叫爹還是先叫娘?夜裡哭鬧誰起來哄?柴米油鹽的瑣碎,因為即將到來的新生命,都染上了瑰麗的色彩。
程立秋甚至開始琢磨著識字的事。他上輩子吃夠了沒文化的虧,這輩子絕不能讓孩子再走老路。他央求魏紅教他認字。魏紅念過幾年小學,認得不少字,便成了他的先生。
油燈下,程立秋那雙能精準辨認野獸足跡、能穩健端槍的手,握著鉛筆頭卻顯得格外笨拙,一筆一劃寫得滿頭大汗。“山”、“林”、“獵”、“家”…簡單的字在他筆下歪歪扭扭,他卻學得極其認真。
“錯了錯了,這一撇應該從這兒下來。”魏紅湊過去,抓著他的手,慢慢地寫。她的髮絲蹭過程立秋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程立秋的心忽然就變得很軟,很靜,只覺得這昏暗的燈光,這瀰漫的煙火氣,這指尖的溫暖,就是他兩輩子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的全部。
偶爾,他也會跟魏紅講講山裡的趣事和驚險。
“今天碰見個大傢伙,傻狍子,愣頭愣腦的,差點撞樹上。”
“黑豹現在精得很,能聞出黃皮子的騷味兒,一找一個準。”
“教姐夫認炮蹄子印,他愣是分不清兔子和狍子的,急得一頭汗。”
他刻意略去了遭遇駝鹿的兇險和放棄麝香的糾結,只挑些輕鬆的說。魏紅聽得入神,時而驚呼,時而輕笑,聽到有趣處,眼睛亮晶晶的,彷彿也跟著他走進了那片廣闊而神秘的山林。
程立秋看著媳婦那崇拜又依賴的眼神,心裡那點大男子主義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再多的辛苦也值得。
天氣好的時候,程立秋會扶著魏紅在院裡慢慢溜達。看看拱出泥土的菜苗,瞧瞧嘰喳爭食的雞雛,摸摸那幾頭哼哧哼哧吃食的小豬崽。
“等咱娃會跑了,這院裡就熱鬧了。”程立秋指著院子暢想,“到時候我給他整個小爬犁,冬天拉著玩。”
魏紅笑著點頭,倚著丈夫結實的臂膀,覺得未來的日子,就像這春日裡茁壯成長的秧苗,充滿了希望。
當然,也有提心吊膽的時候。有一晚魏紅腿抽筋,疼得直掉眼淚,程立秋嚇壞了,手忙腳亂地給她揉了半天,又一宿沒睡踏實,生怕再有什麼不適。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公社衛生院,仔細問了孕婦後期該注意啥,回來更是把魏紅當成了琉璃娃娃,恨不得走路都替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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