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過後,山裡的風一天比一天硬,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草木迅速凋零,露出山體黝黑的筋骨。參田周圍的籬笆牆,在眾人拼盡全力的趕工下,終於完成了七七八八,像一條殘缺但已顯猙獰的巨龍,盤踞在山坳間。而那些隱藏在籬笆之外、草叢之下、路徑之間的陷阱與地槍,則成了這條巨龍隱形的獠牙,無聲地等待著。
程立秋的心絃越繃越緊。野獸的活動跡象越來越頻繁,尤其是野豬的蹄印,開始密集地出現在陷阱區的外圍。這些山林裡的強盜,似乎已經嗅到了這片被人類精心照料的土地下,隱藏著過冬的美味。護參隊的巡邏加倍警惕,夜裡值守的人手也增加了,篝火徹夜不熄。
這天凌晨,天還沒亮透,灰白色的晨霧像冰冷的紗幔,籠罩著寂靜的山林。程立秋和值夜班的鐵柱正準備交班,突然,從參田東北角、靠近一片橡樹林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著,是一陣淒厲至極、劃破黎明的慘嚎!
“哐啷——嗷嗚!!!”
那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暴怒,在寂靜的山谷中反覆迴盪,驚起一片飛鳥。
“中了!”鐵柱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激動地抓起旁邊的鐵叉。
程立秋眼中精光一閃,卻沒有絲毫激動,反而更加冷靜。他一把按住鐵柱:“別慌!聽這動靜,是個大傢伙,受傷的野豬最兇!拿上火把,跟我來!小心點,繞開咱們布的線!”
他抄起倚在窩棚邊的“五六半”,檢查了一下槍膛,率先衝了出去。鐵柱和另外兩個被驚醒的後生,趕緊點燃松明火把,緊緊跟上。
晨霧瀰漫,能見度很低。慘嚎聲和劇烈的掙扎聲還在持續,夾雜著樹枝被撞斷的噼啪聲。程立秋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像獵豹一樣在林中穿梭,腳步輕盈而迅捷,完美地避開了自己設下的一個個死亡陷阱。
很快,他們接近了聲音來源。在一片被踐踏得狼藉不堪的灌木叢中,一幕駭人的景象映入眼簾:一頭體型碩大的黑色公野豬,目測至少有二百多斤,一條粗壯的後腿被那個臉盆大小的“閻王扣”死死咬住!鐵齒已經深深嵌入了皮肉,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周圍的土地和落葉。野豬瘋狂地掙扎著,想要擺脫這突如其來的禁錮,獠牙外翻,口鼻噴著白沫,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痛苦和瘋狂的紅光。它每一次發力,都帶動著沉重的鐵夾嘩啦作響,碗口粗的小樹被它輕易撞斷。
“我的娘誒……這麼大個傢伙!”鐵柱嚇得臉都白了,握著鐵叉的手微微發抖。其他兩個後生也倒吸涼氣,不敢靠近。
程立秋屏住呼吸,迅速觀察形勢。野豬雖然被夾住,但兇性完全被激發,如果貿然靠近,極易被它垂死反擊所傷。而且,它掙扎的範圍,離另外幾個陷阱太近,萬一觸發連鎖反應,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速戰速決!
他抬起手中的“五六半”,槍托穩穩抵在肩窩,目光透過準星,鎖定了野豬的頭部。晨霧和野豬的晃動給瞄準帶來了困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急促的心跳,獵人的本能讓他進入了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周圍的霧氣、同伴的喘息、甚至野豬的嚎叫,彷彿都消失了,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目標和他手中的槍。
就是現在!
他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在山谷間激起巨大的迴響。子彈精準地鑽入了野豬的耳後要害!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瘋狂的掙扎戛然而止,然後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只有被夾住的後腿,還在神經質地微微彈動。
一槍斃命!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幾秒,鐵柱才回過神來,看著倒在地上的龐然大物,又看看持槍而立、面色平靜的程立秋,激動地語無倫次:“秋……秋子哥!打……打死了!真打死了!”
程立秋緩緩放下槍,走到野豬屍體旁,用腳踢了踢,確認已經死透。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口,對自己的槍法感到滿意。然後,他用力掰開那沉重的鐵夾,將野豬的後腿解放出來。
“別愣著了!”程立秋站起身,對還在發傻的後生們喊道,“趕緊回去叫人!抬下山!這大傢伙,夠咱參幫改善好幾頓伙食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屯子。當程立秋和聞訊趕來的參幫成員們,用粗木槓子將那頭巨大的野豬抬下山時,整個黑瞎子溝都轟動了!男女老少都跑出來圍觀,看著那獠牙猙獰、黑毛如針的大傢伙,發出陣陣驚歎。
“好傢伙!這得有多少肉啊!”
“立秋真是神了!一槍就放倒了!”
“這陷阱真管用!看以後哪個畜生還敢來禍害咱的參田!”
韓老栓也拄著柺棍來了,他圍著野豬轉了兩圈,用菸袋鍋敲了敲堅硬的豬皮,對程立秋點了點頭:“嗯,是頭正當年的炮卵子(公野豬),禍害莊稼的能手。打死它,算是除了一害。你這陷阱和槍法,沒給你老程家趕山人的名頭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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