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秋漁獵東北1983》第135章 怒海尋親(1)

作者:風信子的春天·10個月前

“遼捕一零七”的引擎發出沉悶而執拗的咆哮,像一頭被強行驅趕著衝向鬥獸場的老牛,在這片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而不堪一擊。漁船剛剛駛離碼頭避風區的邊緣,就如同從平靜的淺灘一下子被拋入了沸騰的煉獄!

真正的、毫無遮擋的狂風,如同無數柄無形的重錘,從四面八方狠狠砸在船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彷彿下一秒這老舊的木殼就要散架。巨浪不再是遠處觀賞的白線,而是化作了移動的、墨黑色的山巒,一座接著一座,以毀天滅地之勢朝著小小的漁船碾壓過來!船頭時而猛地扎進浪谷,冰冷刺骨、帶著鹹腥泡沫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劈頭蓋臉地砸向駕駛艙,厚重的玻璃窗瞬間被糊滿,視線一片模糊;時而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拋上浪峰,整個船體幾乎要脫離海面,讓人產生一種失重的眩暈感,緊接著又是更加猛烈地向下俯衝!

程立秋死死把住那冰冷滑膩、不斷劇烈抖動的舵輪,手臂上的肌肉繃緊如鐵,青筋虯結。他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勉強對抗著海浪對舵葉的瘋狂撕扯,試圖讓船頭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角度,避免被側浪直接拍翻。每一次巨浪的衝擊,都讓他的五臟六腑如同被狠狠顛簸揉搓,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裡湧起一陣陣酸澀。他強行壓下嘔吐的慾望,牙齒緊緊咬住魏紅給他的那片老薑,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口腔,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醒。

駕駛艙裡瀰漫著海水、機油和人類緊張汗液混合的刺鼻氣味。馬四海老爺子沒有坐在副駕位上,他像一尊生了根的礁石,穩穩地站在程立秋身旁,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時而幫程立秋穩住一下舵輪,更多時候則如同雷達般不斷掃視著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黑暗與瘋狂,嘴裡用極其簡練、帶著濃重膠東口音的海諺,快速地下達著指令:

“左滿舵!慢點!頂住這個浪頭!”

“注意右舷!有暗湧!”

“穩住!別慌!船老骨頭還硬朗!”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無數風浪沉澱下來的鎮定,像一根無形的纜繩,牢牢系在程立秋幾乎要被風暴扯斷的神經上。另外兩位老船員,一個守在艙門口,死死抵住那扇被海浪拍打得不斷呻吟的艙門,另一個則蜷縮在角落,緊張地盯著那臺老舊發動機的儀表盤,生怕它在這極限的工況下徹底罷工。

“四海叔!往哪個方向?!”程立秋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在風浪的咆哮中微不可聞。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翻滾的墨黑與慘白的浪沫,沒有任何參照物,連天空與大海的界限都已模糊,彷彿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原始的混沌與狂暴。

馬四海眯著眼睛,努力分辨著風向和洋流,又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老舊卻依舊精準的機械錶,心中快速計算著。“往東南!順著昨天最後的洋流和風向,他們要是沒沉……漂也能漂出去幾十海里了!但能不能找到……就看老天爺開不開眼了!”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絕對的自然偉力面前,再經驗豐富的老海狼,也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

程立秋不再多問,猛地扳動舵輪,調整航向。漁船發出更加痛苦的呻吟,在幾乎呈四十五度角傾斜的浪坡上艱難地轉向,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橫浪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搜尋是絕望而盲目的。能見度不足百米,望遠鏡在這裡成了擺設。他們只能依靠肉眼,在船隻被拋上浪峰的短暫瞬間,拼命地掃視那波濤洶湧的海面,希望能看到一絲漂浮物的痕跡——一塊木板、一個油桶、甚至是一抹不同於浪花的顏色。

時間在極度的緊張和體力的飛速消耗中緩慢流逝。一個小時,兩個小時……船艙裡積起了沒過腳踝的海水,冰冷刺骨。攜帶的乾糧和淡水根本無人想起,所有人的精神都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看!那邊!好像有東西!”守在艙門口的老船員突然指著左前方,發出一聲沙啞的驚呼!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和馬四海同時順著方向望去!在浪谷之間,似乎有一個黑點在一沉一浮!

“靠過去!小心點!”馬四海立刻下令。

程立秋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舵輪,試圖讓船靠近那個黑點。每一次靠近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稍有不慎就可能與漂浮物相撞,或者被浪頭將船拍向對方。

然而,當船隻艱難地靠近一些後,希望瞬間破滅——那只是一段被風浪撕扯下來的、不知來自哪條倒黴漁船的破爛漁網浮漂。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駕駛艙裡的每一個人。

他們繼續向前,在狂風巨浪中如同無頭蒼蠅般掙扎、搜尋。又過了不知多久,他們發現了一個漂浮的白色泡沫箱子,裡面空無一物;接著又看到半截斷裂的桅杆……每一點發現都短暫地燃起希望,又迅速被證明是徒勞。大海像一個殘忍的玩笑者,不斷用這些殘骸挑動著他們敏感的神經。

體力在持續的高強度對抗中飛速流逝。程立秋感覺握住舵輪的手臂已經開始麻木,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寒冷、疲憊、飢餓,以及一次次希望落空帶來的精神折磨,正在一點點蠶食著他的意志。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不顧一切的出海,到底有沒有意義?是不是真的像別人說的,只是在送死?

就在他心神有些恍惚,一個巨浪再次狠狠拍在船頭,漁船劇烈傾斜,駕駛艙裡沒固定的雜物嘩啦啦滑落一地!程立秋猛地驚醒,拼盡全力才穩住即將失控的舵輪,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放棄!”他在心裡對自己嘶吼,大姐悲痛欲絕的臉、母親老淚縱橫的眼、還有船上那些兄弟信任的目光,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閃過,重新注入了一絲力量。

馬四海的狀態也越來越差,老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顯然也在強撐著。但他依舊死死盯著海面,嘴裡喃喃道:“快了……應該就在這片海域了……就看……就看命了……”

突然,就在漁船再次被推上一個高高的浪峰,視野暫時開闊的瞬間,站在艙門口那個一直死死盯著海面的老船員,再次發出了變了調的驚呼,這次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

“龜……龜?!好大的老玳瑁!在船頭前面!”

程立秋和馬四海同時一愣,玳瑁?這種天氣,它不在深水區躲著,跑到這狂風惡浪的海面上來幹什麼?

兩人急忙望去!只見在船頭左前方不遠處的浪濤間,一個碩大的、佈滿美麗雲狀斑紋的深褐色背甲,在翻湧的白沫中若隱若現!那玳瑁的體型異常巨大,它似乎並沒有被這恐怖的風浪所嚇倒,反而像是在……引路?它調整著方向,始終保持在漁船前方几十米的位置,時而潛入水中,時而又浮出水面,那方向,赫然指向東南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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