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秋漁獵東北1983》第174章 揮別妻與子,壯士踏浪行(1)

作者:風信子的春天·10個月前

遠洋的夢想,如同遠天的星辰,璀璨而誘人,指引著方向;而離別的現實,卻似眼前這秋日愈發清冷的晨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拂著黑瞎子溝程家小院內外每一個人的心。進軍公海的龐大計劃,在經過數月緊鑼密鼓的籌備後,終於到了即將啟航的時刻。那艘被程立秋和張遠航千挑萬選、最終定名為“探索者”號的千噸級遠洋圍網船,已然在南方某大型船廠完成了最後的舾裝和裝置除錯,靜靜停泊在港口,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只待它的主人率領麾下勇士,去征服那片未知的蔚藍。

歸期難定,短則三四月,長則半年甚至更久。這並非一次短途的捕撈或觀光,而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征,意味著將與家人、與這片熟悉的黑土地,進行一場漫長而充滿不確定性的別離。

啟程前最後幾日的程家小院,籠罩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氛中。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忙碌。程立秋最後一次檢查著王鐵山制定的家庭安保預案,與李建軍核對著他離開期間各項產業的運轉細則和應急方案,與張遠航推敲著航線的每一個細節、補給點的安排、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及應對措施……他事無鉅細,力求將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彷彿要將未來數月的牽掛與責任,都預先安置妥當。

然而,在這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下,湧動著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離愁別緒。

魏紅變得異常沉默。她不再像往常那樣絮叨地叮囑,只是默默地為程立秋整理著行裝。那件厚實的新棉襖,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絮的棉花,針腳細密得能擋住最冷的海風;那雙加厚的棉襪,納了厚厚的底,她說海上溼氣重,腳不能涼;她甚至悄悄去廟裡求了平安符,紅布包裹著,塞進了行囊最貼身的夾層。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鄭重,彷彿要將自己的擔憂與祝福,都縫進這一件件衣物裡。夜裡,她總是緊緊偎在程立秋身邊,不說話,只是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彷彿要將這聲音刻進骨子裡。程立秋能感覺到,她偶爾會在深夜裡無聲地流淚,溫熱的液體濡溼了他的肩頭。他只能更緊地摟住她,用無聲的擁抱傳遞著自己的歉意與承諾。

小石頭似乎也明白爹爹要出遠門,而且要去很久。他不再調皮搗蛋,變得格外黏人,程立秋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小手總是緊緊攥著爹爹的衣角,仰著小臉,一遍遍地問:“爹,你啥時候回來?你會給我帶大海里的寶貝嗎?”程立秋每次都會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兒子的眼睛:“爹儘快回來。等爹回來了,給你講大海里的故事,帶你看真正的大鯨魚(他指的是海里的各種大魚)。”小傢伙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圈卻悄悄紅了。

最讓人心頭髮軟的是那對尚在襁褓中的龍鳳胎。瑞山和瑞雪彷彿感應到家中不尋常的氣氛,也變得有些愛哭鬧。程立秋抱著兒子,小傢伙用那雙酷似他的烏亮眼睛懵懂地望著他,小嘴咂巴著;他逗弄著女兒,瑞雪便會咧開沒牙的小嘴,衝他露出一個無邪的笑容,那笑容純淨得能讓世間一切煩憂消散,卻也像一根柔軟的絲線,緊緊纏繞住程立秋的心,讓他幾乎要邁不動離家的腳步。他抱著兩個孩子,久久不捨得放下,貪婪地嗅著他們身上那股混合著奶香和陽光的、純粹的生命氣息,心中充滿了初為人父卻又即將遠行的複雜酸楚。

大姐程立春紅著眼圈,默默幫著魏紅打理家務,照看孩子,把所有的擔憂都嚥進了肚子裡。王鐵山、李建軍等人,則用更加嚴謹的工作和堅定的眼神,無聲地向程立秋保證:家裡一切有我們!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這是一個霜濃露重的清晨,天色未明,寒意深重。程立秋需要先乘車趕往市裡,再轉火車南下與“探索者”號匯合。院門外,吉普車已經發動,低沉的馬達聲如同催促的鼓點。

程立秋站在院中,最後一次環顧這個承載了他無數奮鬥與溫暖的家。魏紅抱著瑞雪,程立春抱著瑞山,小石頭緊緊拉著母親的手,王鐵山、李建軍、王栓柱等核心成員肅立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魏紅面前,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女兒嬌嫩的臉頰,又俯身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後,他看向魏紅,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囑咐:“家裡……就交給你了。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們。”

魏紅的眼圈瞬間紅了,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嗯。你……你在外面,一切都小心。平平安安回來。”

“爹……”小石頭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撲過來抱住程立秋的腿。

程立秋彎腰將兒子抱起,用力摟了摟,在他耳邊低聲道:“石頭,你是哥哥,也是家裡的小男子漢了。爹不在家,你要幫娘照顧好弟弟妹妹,知道嗎?”

小石頭用力地點著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眼淚卻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程立秋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意,將兒子交還給魏紅。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吉普車,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挺拔而決絕。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到妻子強忍的淚水和孩子們依戀的眼神,那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決心便會動搖。

車門關上,吉普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黑瞎子溝,駛離了那片他賴以生存和奮鬥的黑土地,駛向未知的、波瀾壯闊的遠方。

魏紅抱著孩子,望著汽車揚起的塵土消失在道路盡頭,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程立春在一旁輕聲安慰著。小石頭依偎在母親身邊,小聲地抽噎。晨風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也吹散了離人的身影。

接下來的旅程,對於程立秋而言,是陌生而新奇的。火車轟鳴著穿越廣袤的平原、起伏的丘陵,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北國風光逐漸變為南方的水鄉澤國。他無暇欣賞這迥異的風光,大部分時間都在與同行的張遠航以及幾位新招募的遠洋骨幹,反覆研究海圖、討論預案。越靠近目的地,他心中的離愁漸漸被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和對未知挑戰的興奮所取代。

當他們終於抵達那個繁忙的南方港口,第一次親眼看到那艘灰白色塗裝、線條硬朗、桅杆高聳、在眾多船隻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的“探索者”號時,程立秋的心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所充斥。這不再是圖紙上的線條和模型,而是實實在在的、即將託付著他和數十名船員生命與夢想的鋼鐵座駕。它靜靜地停泊在蔚藍的海水中,沐浴在南國燦爛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冷峻而強大的力量感。

登船的過程莊重而肅穆。船員們,包括張遠航精心挑選的老班底和新招聘的遠洋好手,早已在甲板上列隊等候。他們穿著統一的作業服,膚色黝黑,眼神堅毅,帶著常年與海打交道的風霜與沉穩。看到程立秋登船,在張遠航的口令下,齊刷刷地敬禮(非軍禮,是一種航海界的禮節),目光中帶著對東家的敬畏,也帶著對這次遠航的期待。

程立秋站在甲板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這些都是他將要託付生死的兄弟。他清了清嗓子,沒有過多的煽情,聲音洪亮而沉穩:

“兄弟們!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探索者’號,就是咱們的家,是咱們在海上安身立命的根本!前面是公海,有大風大浪,有艱難險阻,但也有機遇和收穫!我程立秋在這裡保證,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嚴格遵守規程,我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兄弟!咱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平平安安出海,滿載而歸回家!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數十條漢子異口同聲的回應,如同海濤般雄壯,在港口上空迴盪。

簡短的動員後,各項啟航前的最後檢查工作迅速展開。程立秋在張遠航的陪同下,深入船艙的每一個角落。從寬敞明亮的駕駛臺,到機聲轟鳴的輪機艙,從龐大複雜的冷凍庫,到擁擠但設施齊全的船員生活區,從先進的探魚雷達,到巨大的、疊放整齊的漁網……他看得極其仔細,不時詢問著關鍵裝置的執行狀況和應急預案。他必須儘快熟悉這艘船,如同他當年熟悉黑瞎子嶺的每一條溝壑、每一片林子。

補給物資被源源不斷地運送上船,蔬菜、肉類、淡水、燃油……堆積如山。港口的工作人員忙碌地解著纜繩。海鷗在船舷邊盤旋,發出嘹亮的鳴叫,彷彿在催促,又彷彿在送行。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色時,所有的準備工作終於就緒。程立秋站在高高的駕駛臺旁,透過舷窗,望向北方。家的方向,遠在數千公里之外,隔著千山萬水。魏紅和孩子們的面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帶著牽掛與期盼。他用力握了握拳,將那份柔軟的思念深深埋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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