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松林之後山路漸漸開闊,兩側的灌木往後退去,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得整片山坡發白。
但張啟感覺到另一種東西,更深、更重的存在。
整座山在蟄伏。鳥叫沒了,蟲鳴沒了,連風穿過林梢的聲音都壓得極低極輕。
好像……是敬畏?
這座山的每一棵樹都知道有人正從它們身下走過。
“陸大佬,這座山……我總覺得它在怕你。”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不是怕‘我’。”陸離睜開眼,偏頭看著道旁一棵老松。那棵松樹的樹冠在無風的夜裡抖了一下,松針簌簌地往下掉了幾根:
“是這座山的朦朧意志,在排斥不屬於它的東西。你不是它排斥的物件,但你感覺到了它在排斥我。
你的感覺很敏銳,所以你覺得它在怕——其實它不怕我,它怕的是我身上那些隨時可能失控的東西。”
張啟點了點頭,想說是啊是啊我八字特別好,又覺得在這個大佬面前謙虛也不太對。
“……我八字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被師父收了的。師父說八字太好的人容易夭壽,活不到長大,要是想活下去就跟他學東西。
我那時候以為這老頭子在騙我,想著反正讀書不是那塊料,就跟他一起搞這些了。”
陸離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師父不是土夫子嗎?”
“是土夫子,還兼職鄉下大神。別人家死了人請他去做法事,別人家丟了下落不明的祖宗墳墓也請他去算。
附近幾個山頭沒人不知道他,也沒人敢惹他——他脾氣特別臭,罵人能把小孩罵哭。”
張啟說到這嘴角不自覺往上翹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我十幾歲那年跟著他跑了一次遠活。他說找到了一個大墓,特別大,比我們之前倒過的所有墓加起來都大。
我當時高興壞了,想著這回能分到不少東西,結果他蹲在探方口上抽了好久的煙,臉色特別難看,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杵,說不下去了,回去。
我以為他開玩笑,他從來不帶助手,要是連他都不肯下去,那這墓確實大得他一個人吃不下。
我說那回去找王叔幫忙,人多好辦事。他說不行,誰都不能下去,尤其是我……特別是我!”
“後來呢。”陸離問。
張啟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然後他就真把我趕走了,我在外面等了半個月,等到同輩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才回來。
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肉全掉沒了,眼窩凹得跟骷髏似的。
他不告訴我他在墓裡看到了什麼,只是從那天起給他自己、下過墓的人,和我都套了好幾層舊線衣,身上掛滿了符,以後也不做大神了。把我叫到跟前,讓我在他死之前別離開村子。”
“後來我就在村裡待到現在,師父入土之後,我按遺囑想到舊渡市去,沒成想在山裡碰到了大暴雨又衝了個新墓,想著從來沒自己幹過,就想試試手。”
“結果剛看到棺材裡冒出來的糯米全黑了,那棺材還跳了一下……我就趕緊跑了,嘿嘿,於是就撞見了陸大佬您。”
陸離聽完沒有立刻回答,灰色的眼睛認真的看了張啟一眼。
張啟感覺到那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後背莫名一涼,像是三魂七魄都被翻開一般,還沒等他感到恐慌,又被輕輕塞了回去。
“你沒說謊。”陸離收回視線,到了陸離這個層次,看一個普通人有沒有說謊已經不需要任何術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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