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還沒來得及客氣,就看見那頭他從剛才起一直不太敢正眼看的白牛開始縮小。
四蹄先縮排軀幹底下,然後是牛身、牛頭、牛角,整頭牛像一張被揉起來的白紙,從立體變成平面,再從不規則變成規整的一團。
幾個呼吸間,一頭膘肥體壯的白色大牛就縮成了陸離掌心裡雞蛋大小的一枚紙團。
紙團表面還浮著硃砂色的眼珠紋路,眨了兩下,徹底熄了。
“這這……!”
裴昭嘴巴張開就沒合上,他指指陸離掌心,又指指剛才白牛站的地方,手指來回比劃了好幾次,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憋出來。
陸離把紙團攏進袖口,右手假模假樣的捏了個法訣,陰風應起,貼著地面捲上來,溫度比山風低了不止一點,裹著裴昭的小腿往上一託。
裴昭感覺自己腳底忽然輕了,地面離開了他的腳,他整個人被風兜著往上浮了半尺,手忙腳亂地去抓身邊的樹幹,手指剛碰到樹皮就被陰風穩穩地托住,沒讓他撞上去。
“別亂動。”陸離淡淡吩咐。
“呼——!”風起了。
那是一瞬間的事,陰風裹住兩個人,貼著樹冠往上拔,越過山崖邊的矮松,越過方才那頭老虎消失的密林。
裴昭在風裡睜大了眼,山在腳下縮成暗綠的起伏輪廓。
他能看見他們來時的路,那道崖壁上被自己砍得歪歪扭扭的刀痕、那座藏在雜樹叢裡的破廟、更遠處細細的山溪在亂石間反著碎光。
風託著他和陸離從山崖邊掠過,穿過山腰的雲霧,朝山腳的方向斜斜落下去。
裴昭先是死死咬著牙不敢出聲,過了最初的幾秒,發現自己沒掉下去,喉嚨裡爆出一聲變了調的歡呼。
這聲歡呼在山谷裡盪出去好遠,驚起林子裡最後幾隻還沒歸巢的鳥。
他笑得像個剛坐了十趟過山車的初中生,手舞足蹈地在風裡比劃:“我飛了——!道長我飛了!!這比跳傘爽一百倍!!”
陸離沒看他,風在他周身自動分流,道袍的衣角只是輕輕起伏,連發絲都沒怎麼動。
這一手陰風託人,只要時間不是太久,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陰風在山腳一片荒草地上緩緩降下來,裴昭的鞋底重新碰到地面的時候,腿又軟了一下,但他這回撐著膝蓋硬是沒跪。
他彎腰喘了幾口氣,直起腰,看著身後黑黢黢的大山,又看看面前平緩的土路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恍如隔世。
山腳有路,土路盡頭是個不大的鎮子,暮色裡能看到灰瓦屋頂和幾縷炊煙。
遠處有狗叫,近處有青蛙在水田裡呱呱地吵。
人煙,活生生的人煙,自己有幾天沒見過人了!
裴昭看著那些燈火發了會呆,低頭看了看自己——衝鋒衣刮爛了,褲子上全是泥,手背上還有乾涸的血道子。
再抬頭看陸離,道袍整整齊齊,連鞋底都沒沾泥。
“道長。”他在陸離轉身要走的時候趕緊開口:“道長你要去哪?”
“我要去【舊渡市】。”陸離無所謂的說道:“還一個人的東西,再看一場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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