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穠瞳孔驟縮,那是日軍九二式步兵炮的聲音,熟悉而又令人憎惡。他迅速抽出雁翎刀,刀身映出自己染血的瞳孔,透著無盡的殺意——那是當年在袍哥“黑吃黑”時,親手宰了三個漢奸留下的印記。
刀刃上的血槽突然滲出鮮血,順著“忠勇”二字蜿蜒而下,宛如當年老匠人噴在刀上的熱血,似在喚醒這把刀的血性。
三百匹戰馬似乎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突然仰頭嘶鳴,馬鬃在月光下泛著青銅色的光芒,猶如戰甲。李穠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從鞍韉裡取出個竹筒。
倒出的不是軍令,卻是半塊缺角的餈粑。“弟兄們!”他大聲喊道,聲音堅定有力,將餈粑掰成三百塊,“這是我老孃在巴山給咱蒸的。
等打完這仗,咱們回川吃個夠!”餈粑碎屑隨風飄散,竟有幾片粘在士兵們的軍裝上,如同當年袍哥兄弟血戰時飛濺的血花,帶著家的思念與戰鬥的決心。
山風掠過鷹嘴崖,將餈粑碎屑吹向東南方。李穠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恍惚間,眼前出現老孃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
那年他帶著袍哥兄弟抗捐,老孃在祠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膝蓋磨出血來,卻仍堅定地說著:“我兒做的是頂天立地的事……”畫面一轉,祠堂的樑柱突然斷裂,轟然壓在老孃身上,而他正帶著弟兄們與軍閥廝殺,殺得昏天黑地,竟未能見老孃最後一面,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湧來。
“旅長!”張麻子的喊聲如同一記重錘,將他拉回現實。“鬼子的騎兵!”東南方的地平線上,日軍騎兵的鋼盔如鬼火般閃爍,正迅速逼近。
李穠握緊雁翎刀,刀鞘上的“忠勇”二字突然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翻身上馬,一聲令下,三百匹戰馬同時揚起前蹄,馬蹄聲如萬雷轟鳴,響徹山谷。
馬群踏過之處,野草伏地,竟擺出當年袍哥“七星陣”的陣勢,充滿神秘與威嚴。
九狼山之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打響。晨霧瀰漫,如一層輕紗,卻無法掩蓋戰爭的殘酷。李穠的雁翎刀在霧中劃出一道道銀弧,每一道寒光閃過,便帶走一條倭寇的性命。
他的灰布軍裝早已被鮮血浸透,那殷紅的血跡在晨曦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卻越戰越勇,彷彿回到了當年萬縣碼頭的械鬥場,渾身充滿了力量。
忽然,一顆子彈“嗖”地擦過他的太陽穴,在雁翎刀上迸出一串火星。刀刃上的缺口處,竟隱約浮現出川漢鐵路股票的紋路,似在提醒著這把刀的不凡來歷與使命。
“狗日的!”李穠大罵一聲,怒目圓睜,反手甩出三把柳葉鏢。黑暗中傳來三聲悶哼,三個日軍狙擊手栽倒在戰壕裡,悄無聲息。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雁翎刀竟被打出了個缺口——那是用川漢鐵路股民的集資款鑄的刀啊!缺口處滲出的鮮血,順著刀身緩緩流到刀柄紅綢上,將“仁”字旗邊角染得愈發鮮豔,宛如盛開的紅梅。
戰至正午,烈日高懸,陣地上硝煙瀰漫,只剩下不到百人。李穠靠在岩石邊喘息,汗水與血水交織,順著臉頰滑落。
忽然,他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川劇高腔:“袍哥堂口義氣深,出川抗戰為鄉親……”那聲音蒼涼悲壯,彷彿穿越了硝煙,傳入他的耳中。
他掙扎著站起身,看見老楊頭正揹著傷員往後方撤,炊事班的銅鍋還在冒著熱氣,在一片狼藉中顯得格外醒目。
銅鍋裡煮著的,正是當年袍哥聚會時必備的“血旺湯”,那熟悉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勾起了大家對家鄉的思念。
“老楊!”李穠大喊,聲音有些沙啞。“給弟兄們煮碗‘袍哥酒’!”老楊頭抹了把臉上的血,從懷裡掏出酒葫蘆,那葫蘆上刻著的“同生共死”四字,此刻已被鮮血填滿。
“龜兒子些!記到起袍哥的三把半香……”話音未落,一顆炮彈在附近炸開,“轟”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李穠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將老楊頭壓在身下,等他再抬頭時,發現老楊頭的腸子已經流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旅長……”老楊頭艱難地笑了笑,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半香……半香敬給咱川東父老……”他的手突然鬆開,酒葫蘆滾落在血泊中,濺起朵朵血花。
李穠顫抖著撿起葫蘆,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混著血水流進喉嚨,如同一把火在體內燃燒。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彷彿看見當年袍哥兄弟們在酒桌上歃血為盟的場景,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赴死的豪情,那堅定的眼神,彷彿在向世界宣告川人的不屈。
黃昏時分,夕陽如血,染紅了天邊。援軍終於趕到,那整齊的腳步聲彷彿是勝利的前奏。
李穠站在屍山血海的陣地上,望著遠處的長江。江水依舊渾濁,奔騰不息,彷彿在訴說著這場慘烈戰鬥的故事。他摸了摸雁翎刀上的缺口,忽然想起老孃常說的話:“刀缺了可以磨,心缺了就補不回來了。”
缺口處的鮮血已經凝固,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宛如川漢鐵路股票上的印花稅,記錄著這場戰鬥的慘烈與川軍的英勇。
山風掠過九狼山,將一面殘破的川軍軍旗吹得獵獵作響。軍旗上彈孔密佈,卻依然屹立不倒。李穠緩緩跪下身,將半塊餈粑埋進土裡,動作莊重而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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