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晉南的溝壑間。川軍的隊伍藉著星光往南挪,腳步踩在結了薄霜的土路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細碎卻綿密。
隊伍最前頭,177師的尖兵連正貓著腰穿過一片棗樹林,棗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像無數只枯瘦的手伸向夜空,枝椏間掛著的殘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倒像是有人在暗處窺探。
(尖兵班長王二娃是四川渠縣人,臉上還有顆沒長熟的青春痘,手裡的老套筒步槍比他歲數都大,槍托磨得發亮。
他每走三步就停下來側耳聽,耳朵凍得通紅,卻支稜得像只警覺的兔子,心裡默唸著出發前陳師長的話:“腳底下輕點,跟鬼子碰面別先開槍,摸到近前用刺刀說話——省子彈。”)
穿過棗樹林,眼前出現一道乾涸的河溝,溝底積著沒過腳踝的沙礫,踩上去“沙沙”響。
王二娃打了個手勢,身後的弟兄們立刻矮身,槍栓被他們悄悄拉開半寸,露出閃著寒光的刺刀。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觸到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溝對岸就是日軍的一個哨卡,隱約能看見兩個黑影在土坯哨棚前晃,手裡的三八大蓋槍管上還挑著膏藥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
“左邊那個交給我,右邊的你弄。”王二娃用氣聲對身邊的副班長說,副班長是個川北漢子,臉上有道刀疤,是中條山那會兒留下的,他咧了咧嘴,露出兩排黃牙,比了個“要得”的手勢,手裡的刺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兩人像兩隻狸貓,悄沒聲地滑下河溝,沙礫沒發出半點響動。離哨棚還有三丈遠時,王二娃突然聽見棚裡傳來一陣鼾聲,粗重得像破風箱,(他心裡一喜:狗日的睡得倒香!)
腳步更快了些。到了棚邊,他猛地起身,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刺刀順勢捅進對方心窩,那哨兵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另一邊,副班長的刺刀也同時得手,兩個鬼子頃刻間成了刀下鬼。
(王二娃喘著粗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還是血。他低頭看了看死去的鬼子,心裡罵了句“龜兒子”,
又趕緊檢查哨棚——裡面除了半盒罐頭,還有個掛在牆上的鐵皮水壺,他擰開聞了聞,是清水,趕緊往自己水壺裡倒了半壺,這才招呼弟兄們:“快過!”)
隊伍藉著河溝的掩護快速透過,王二娃望著身後連綿的黑影,突然想起臨走時婆娘往他揹包裡塞的那包麻辣牛肉乾,用油紙包了三層,說“行軍餓了嚼兩口,辣得提神”。
他摸了摸揹包外側,硬邦邦的還在,(心裡暖烘烘的,腳步也輕快了些——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帶著婆娘去成都逛春熙路,給她買支紅絨花。)
中軍隊伍裡,李家鈺騎在“踏雪”背上,腰桿挺得筆直,軍大衣的下襬被風掀起,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棉褲。
他不時勒住馬,側耳聽著四周的動靜,遠處黃河的濤聲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吹過麥田的嗚咽,那些沒來得及收割的麥子在夜裡像一片黑黢黢的浪,起伏間藏著未知的危險。
(他想起昨天出發前,炊事班的老張塞給他一個竹編的小篾籠,裡面裝著三個鹽蛋,是用四川老家的法子醃的,蛋白鹹香,蛋黃流油。
老張是南充人,總說“總司令您得多吃點,您是咱們的主心骨”。他摸了摸懷裡的篾籠,鹽蛋的稜角硌著胸口,倒像是給了他一股踏實的力量。)
“總司令,前面到風陵渡地界了。”蕭毅打馬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手裡的馬鞭指向前方一道模糊的山樑,“據偵查,山樑後面有個鬼子的臨時據點,約莫一個小隊的兵力,守著通往陝縣的路口。”
李家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山樑上隱約有火光閃爍,像鬼火一樣忽明忽暗。(他眉頭皺了皺,心裡盤算:硬衝肯定要吃虧,得想個法子繞過去,或者……)
“讓陳紹堂派一個營,從側翼的山溝摸上去,先端了他們的機槍陣地,剩下的弟兄正面牽制,速戰速決,別戀戰。”
“是!”蕭毅剛要轉身,卻被李家鈺叫住。
“告訴弟兄們,打完這仗,到了陝縣,我讓炊事班給大夥煮四川臘肉粥,管夠。”李家鈺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他知道,川軍將士離家萬里,最念想的就是這口臘味,那是用柏樹枝燻出來的香,混著米粥的稠,能把所有的疲憊都泡軟。)
蕭毅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暖意:“弟兄們聽了這話,保管跟打了雞血似的!”
夜色更深了,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龍,在晉南的溝壑裡蜿蜒。
王二娃所在的尖兵連已經摸到了山樑下,副班長正用四川話低聲佈置任務,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指令在夜裡飄得很遠,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熟稔。
(王二娃緊了緊腰間的手榴彈,那木柄上纏著布條,是他用婆娘給的頭巾撕的,紅底碎花,在黑夜裡格外顯眼。他想起婆娘送他出川時說的話:“你要活著回來,我給你生個娃,教他說四川話,教他認咱們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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