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皺紋裡積滿了黑灰,操著濃重的川話,聲音卻異常清晰:“營長,這鐵殼子不除,弟兄們遭不住。老子這條命,換它一個,值了!”他說完,猛地拉燃了導火索,“滋滋”的火花在他粗糙的手指間跳動。他朝著坦克衝了過去,佝僂著身子,腳步卻異常穩健。
“老四!”王超奎嘶吼著,想衝過去拉他,卻被身邊的兩個士兵死死按住,他們知道,現在衝上去只會白白送死。
趙老四跑得飛快,像一陣風般穿梭在彈坑之間。他左躲右閃,靈巧地躲過坦克機槍的掃射,子彈“嗖嗖”地從他身邊飛過,打在地上濺起塵土。
他猛地一個翻滾,繞到一輛坦克側面,趁著坦克轉向的瞬間,猛地跳上履帶,履帶轉動的“咯吱”聲震得他腿發麻。
他用胳膊死死夾住坦克的觀察窗,將集束手榴彈用力塞進坦克的履帶和車身連線處,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一推,自己像塊石頭般滾到旁邊的彈坑裡。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坦克履帶被炸得粉碎,零件和鋼鐵碎片“噼裡啪啦”地飛濺。坦克像條受傷的巨蟒,猛地一頓,履帶“哐當”掉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只有發動機還在“突突”地冒著黑煙。
“好!”陣地上爆發出一陣短暫而熱烈的吶喊,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起了火焰。
緊接著,又有兩個士兵抱著集束手榴彈衝了出去,效仿趙老四的做法。
第一個士兵剛跑出沒幾步,就被坦克機槍掃中,身體猛地一頓,像被割倒的麥子般倒在了半路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但第二個士兵沒有絲毫猶豫,他利用戰友的屍體作為掩護,連滾帶爬地靠近另一輛坦克,在被發現的前一刻,將手榴彈塞進了坦克底部,一聲巨響後,坦克的履帶也斷了。
剩下的兩輛坦克見勢不妙,放慢了速度,炮口胡亂地噴著火,卻不敢再貿然前進,在陣地前二十米處停了下來,像兩頭猶豫的野獸。
川軍指揮部裡,劉湘像一頭焦躁的獅子,在屋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時不時走到窗邊,朝著傅家橋的方向眺望,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天邊瀰漫的濃黑硝煙,像一塊沉重的幕布壓在那裡。
“電話!電話通了沒有?”他對著通訊兵吼道,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焦急而沙啞,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通訊兵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流進衣領,手裡捏著斷線的耳機,手指不停地搖晃著線路接頭,聲音帶著哭腔:“總司令,線路又被炸斷了,剛才接上一點就斷了,正在接……正在接啊!”
“快接!給老子快點!”劉湘一把抓過耳機,死死貼在耳朵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裡不停地念叨:“超奎,撐住!一定要撐住!老子的援軍馬上就到!”
過了好一會兒,耳機裡終於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夾雜著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喂?是傅家橋嗎?我是劉湘!聽到沒有?超奎?”劉湘對著話筒大吼,幾乎要把話筒捏碎。
“總……總司令……”耳機裡傳來王超奎嘶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喘息,每一個字都透著脫力的疲憊,“我們……還在……陣地……還在……”
“好!好樣的!”劉湘激動得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彈藥呢?還能堅持多久?援軍已經過了青石橋,很快就到!再撐一撐!”
“彈藥……快沒了……”王超奎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劇烈的咳嗽,“弟兄們……還能拼……”
話沒說完,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接著就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電流“滋滋”的哀鳴。
“超奎?超奎!”劉湘對著話筒拼命喊,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他猛地將耳機摔在地上,金屬部件“哐當”一聲散開,眼睛赤紅得像要噴出火來:“再接!給老子接上去!就是拆了電話線,也要給老子接上!”
副官匆匆跑進來,軍帽都歪了,臉上帶著驚慌:“總司令,援軍那邊來電,說在黑風口被日軍一個聯隊纏住了,傷亡不小,一時半會兒過不去……”
“廢物!一群廢物!”劉湘氣得渾身發抖,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水杯,狠狠摔在地上,杯子“哐當”一聲碎裂,水花濺了一地,“給運輸隊發電,就是爬,也要把彈藥給我送到傅家橋!告訴他們,川軍的弟兄們在等著彈藥救命!少了一顆子彈,老子槍斃他們!”
陣地上,王超奎從一片瓦礫中爬出來,額頭上淌著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剛才一顆炮彈在他身邊三米處爆炸,巨大的衝擊波把他掀飛,重重砸在斷牆後,讓他暈了過去。
他晃了晃發沉的腦袋,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飛。他撿起身邊的步槍,發現槍管已經被氣浪彎成了弧形,像條扭曲的蛇。
他環顧四周,陣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川軍弟兄的,也有日軍的,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有的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有的手裡還緊緊攥著刺刀。活著計程車兵不到二十人,個個帶傷,有的胳膊流著血,用布條胡亂纏著;有的腿被彈片劃傷,只能單膝跪地,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前方,像一頭頭受傷的狼,閃爍著兇狠的光。
日軍又開始衝鋒了,黑壓壓的一片,像螞蟻一樣湧上來,鋼盔在殘陽下閃著冰冷的光,嘴裡喊著“衝啊”的口號,腳步聲“咚咚”地踏在地上,彷彿要將整個陣地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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