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神秘的波斯”,是玫瑰、夜鶯、細膩畫和熱情好客的純真年代。
她在考慮退路。
有錢的女人,總在考慮錢的安全。
她認為,從中國來看,以後只有四川比較安全,從世界範圍來看,南美比較安全,當然,美國也比較安全。
歐洲、亞洲都是多事之地。
中東次之。
她到中東的第二週,就經歷了一次堪稱“社死”的文化碰撞。
那天傍晚,她路過住處附近的一家傳統烤餅店。那種餅是在滾燙的小石子上烤出來的,麥香混合著一點點焦糊味,在微涼的空氣裡特別誘人。
她排在幾個裹著黑袍的大媽後面,輪到她,她指了指剛出爐的一張大餅,用生澀的波斯語問:“多少錢?”
滿臉鬍渣、看起來非常粗獷的胖老闆,把熱騰騰的餅遞給她,右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笑著說了一句她後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Ghaabeli nadaare.”(這不值一提,意思是您不用付錢)。
作為一個習慣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中國女人,她當時的內心戲是:哇塞!波斯人民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熱情好客嗎?連買個餅都對外國人免單?
她受寵若驚地用波斯語說了句“謝謝”,心安理得地抱著餅轉身就走。
才走出沒兩步,她就感覺背後的氣氛不對。排隊的大媽們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盯著我,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還尷尬地停在半空。
幸好隊伍裡有個懂英語的年輕人快步走上來,拉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朋友,你得付錢。老闆只是在跟你客氣。”
她當時的臉“唰”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趕緊掏出錢跑回去塞給老闆,連聲道歉。老闆依然保持著微笑,收下錢,再次把手放在胸口說:“感謝您的光臨。”
這就是伊朗社會最底層的執行邏輯之一,也是折磨了無數外國人的終極社交密碼:
“塔洛夫”(Taarof)。
“塔洛夫”很難用一箇中文詞來準確翻譯,它有點像中國人逢年過節推拒紅包時的“極限推拉”,但在波斯,這種推拉被無限放大,滲透到了生活的每一個毛孔。
你坐計程車,到了目的地,司機大機率會說“不用給錢了,您是我的座上賓”;
你去買地毯,老闆會說“這地毯配不上您的高貴,直接拿走吧”;
你去波斯人家裡做客,哪怕主人自己已經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也會把家裡最好的一塊肉端到你面前,並且堅稱自己一點都不餓。
一開始,她極其反感這種文化。我覺得這簡直就是虛偽,是無效溝通。
在中國人的觀念裡,買賣就是買賣,明碼標價,效率至上;請客就是請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為什麼非要玩這種猜心思的遊戲?
有一天,她向薩義德抱怨了這種讓人精疲力盡的社交方式。
薩義德苦笑了一下,對她說:“你覺得這是虛偽,但對我們來說,這是尊嚴。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們的貨幣貶值成了什麼樣。在物質極其匱乏、生活極其不確定的情況下,我們普通人還能掌控什麼?只有體面。”
他說,很多時候司機說“不要錢”,是因為他覺得直接要錢顯得自己像個貪婪的窮人,他需要透過這種儀式感,找回一點作為人的高貴。哪怕最後錢還是一分不少地收進了口袋,但在這個過程中,雙方完成了一次“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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