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不去的是溫政。
他與事中龍陽告別。事中龍陽笑了笑:“你真的要去?”
“是的。”
“我也要去。”事中龍陽說:“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你也要去?”
“我不去,怎麼跟國內交待?”
“明白了。”
溫政心裡有件事,一直想跟事中龍陽說:“我曾去過日本京都。”
他解釋說:“我去受訓。”
“在京都唐招提寺,有個老頭,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我後面。我以為是導遊想拉客,沒有搭理。他一路跟到茶室門口。”
“我脫鞋的時候,他突然拿了幾幅卷軸,拍在我面前,我抬頭一看,老頭滿臉通紅,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
“他說,我研習王羲之六十年,想請你幫我看幾幅字。”
“當時我很奇怪,他怎麼看出來我是中國人?又是怎麼知道我略知書法一二。”
“到這我才知道,這老頭叫佐藤。”
聽到這裡,事中龍陽驚訝地叫出聲來:“這可是我們日本的大書法家啊。”
溫政繼續說:“我樂了,中國人看中國字,那還不是門清。他先展開他手寫的一幅《蘭亭序》,暮春之初,群賢畢至,曲水流觴,筆勢飄逸。”
“我說,這我熟,天下第一行書,文人雅集,風流千古,曲水流觴多美。”
“佐藤搖了搖頭,他說,不是雅集,是寫命,42人在這天聚會,寫完這篇帖子,有人被殺,有人餓死,王羲之自己沒過幾年也死了,這不是風流,是告別。”
“你看,死生亦大矣,這幾個字,筆峰是硬的,他在害怕,你看終期於盡,墨色突然變重,那是他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你們中國人只記住曲水流觴,沒記住終期於盡。”
“你們把一篇遺書,當成了派對邀請函。”
溫政說:“我當時坐在那條走廊裡,臉上笑著,心裡堵得慌,我看了無數次《蘭亭序》,只覺得真飄逸,從沒想過那飄逸裡藏著恐懼。”
他長嘆一聲。
“然後,佐藤展開第二幅字帖,是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滿紙塗改,墨色狼藉,像一張寫廢的草稿。”
“我說,天下第二行書,可惜太亂太潦草,大部分人看不懂,佐藤看著我,眼神忽然變了,他說,這不是墨,是血。”
“你仔細看塗改的地方,那是手在抖,是哭到寫不下去了,父陷子死,巢傾卵覆,你看這八個字,紙都快被戳破了。”
“顏真卿寫這篇的時候,他侄子剛剛被叛軍砍了頭,頭顱掛在城牆上,他每寫一個字,都是在給侄子招魂。”
“日本人把它當國寶供奉在廟裡,我們看得懂那塗改裡的哭聲。你們中國人呢,你們嫌它不乾淨,嫌它不夠漂亮,你們的心是鐵打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