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東攥著那塊冰涼的青銅羅盤碎片,指尖殘留著那股刺骨的寒意。程三喜湊在手機光下,臉皺成一團:“東子,這玩意兒邪性!瞅著像羅盤,可哪有羅盤這麼瘮人的?還自己轉?指老槐樹幹啥?”他褲兜裡的硃砂粉又漏出來,在黑暗裡撲簌簌落下一小片紅霧。 “不知道。”赫東把碎片塞進褲兜,貼著大腿,那冷意像塊冰。他最後看了一眼地窖深處釘死的鐵鏈和空蕩蕩的凹槽,合上沉重的蓋板。“先回去。” 屯子死寂,連風聲都沒有。程三喜一路緊張地絮叨,從關舒嫻那把刻符文的刀,說到赫東祖父臨終時攥著手串的樣子,又說到警察為啥突然放人。赫東沉默地聽著,兜裡的碎片硌著他。祖父的死,太平間,手札,地窖,關舒嫻的刀和失蹤的父親,還有那棵指向老槐樹的邪門羅盤……碎片太多了,亂糟糟地堵在胸口。 回到程三喜那個藥味混雜的赤腳醫生小屋,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程三喜打著哈欠,習慣性地去後院牲口棚轉悠。赫東靠在門框上,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湧來,眼皮沉得抬不動。他只想找個地方躺下,哪怕片刻也好。 “哎呦我的娘!”程三喜變了調的驚呼猛地刺破凌晨的寂靜,帶著明顯的恐慌。赫東一個激靈,瞬間清醒,衝向後院。 牲口棚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騷臭味。一頭難產的母羊癱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痛苦地抽搐。程三喜臉色煞白,指著母羊身下,手指抖得厲害。羊水混合著暗紅的血水淌了一地,在那片汙濁裡,赫然蜷縮著一團溼漉漉的東西——巴掌大,皮毛黃褐,像只剛出生的幼崽,可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五官的位置,分明是張清晰的人臉!緊閉的眼睛,塌陷的鼻子,微微咧開的嘴,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般的詭異感。 赫東胃裡一陣翻滾。他強壓下不適,蹲下身,湊近細看。那東西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了。一股濃烈的腥臊味直衝鼻腔。 “這…這他孃的是黃皮子崽?人臉?”程三喜聲音發顫,從旁邊架子上抓過一箇舊玻璃瓶,裡面是渾濁的黃色液體,“難產…卡住了…我…我尋思用雄黃酒試試…驅驅邪氣…”他手忙腳亂地倒了些雄黃酒在手上,胡亂塗抹在母羊的產道口,又沾了點抹在那怪胎身上。 一股更刺鼻的混合氣味瀰漫開來。母羊似乎被雄黃酒刺激得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嘶啞的哀鳴。程三喜趁機用力一拽,將那團溼漉漉的、長著人臉的黃鼠狼幼崽徹底扯了出來。它軟塌塌地掉在稻草上,那張人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扭曲。 程三喜大口喘著氣,用一塊破布把那東西胡亂裹了裹,聲音發虛:“邪門…太邪門了…得找個地方埋了,深點埋…”他抱著那團破布,腳步虛浮地衝出門去。 赫東留在原地,看著那隻終於解脫、奄奄一息的母羊,又看看地上那灘汙血。雄黃酒的味道混雜著血腥和騷臭,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兜裡的青銅碎片似乎又冷了幾分。 這一夜折騰下來,赫東精疲力竭。回到程三喜屋裡那張硬板床上,幾乎是沾枕頭就昏睡過去。意識像沉入深水,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鑽入耳朵。像是指甲輕輕刮過玻璃,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布料上快速爬行。赫東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撞。屋裡一片漆黑,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那窸窣聲還在,清晰地從窗戶方向傳來。 他屏住呼吸,眼睛適應著黑暗,慢慢轉向窗戶。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窗欞的輪廓。就在那模糊的光影裡,窗臺上,蹲著一團小小的黑影,輪廓像個孩子,一動不動。 赫東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悄悄摸向枕邊。那裡只有程三喜塞給他壯膽的一根桃木棍,粗糙硌手。他攥緊了木棍,眼睛死死盯著窗臺上那個小小的黑影。 黑影動了。它極其緩慢地直起身子,月光勾勒出它的大致輪廓——一個約莫三四歲孩童的身形,光著身子,只在胸前掛了個小小的、顏色暗紅的肚兜。它面朝著赫東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五官,但赫東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目光正鎖在自己臉上。 死寂。連窗外的蟲鳴都消失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乾澀、沙啞,帶著一種老年人喉嚨裡積痰般的粘稠感,斷斷續續,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你…看…我…像人…” 聲音拖得很長,每個字都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磨出來,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感。它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或者等待著什麼。 “…還…是…像…神?” 沙啞的老嫗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進赫東的耳膜。他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彷彿凝固了。那孩童般的身影依舊蹲在窗臺上,只有那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瀰漫著腐朽的氣息。 赫東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強迫自己冷靜,腦子裡飛速運轉。幻覺?應激反應?某種罕見的聲帶病變模仿?他猛地想起程三喜白天剖出的那張人臉黃鼠狼,還有兜裡冰涼的青銅碎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氣,動作儘量放輕,一隻手悄悄探進褲兜,握住了那個冰冷的聽診器頭——這是他從宿舍帶出來、唯一像樣的“醫學器械”。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他慢慢坐起身,另一隻手依然緊握著桃木棍,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你是誰?”赫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你想做什麼?” 窗臺上那個小小的黑影沒有任何動作。黑暗中,只能看到它模糊的輪廓和那個暗紅色的小肚兜。沙啞的老嫗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貪婪? “像…人…?像…神…?” 它在催促。赫東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驟然增大,空氣變得粘稠起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混合著陳舊血液的怪異氣味。 他不能回答。祖父手札裡模糊提過“討封”的兇險,回答“像神”可能助其成精,回答“像人”則可能被其纏上索命。他必須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破局。赫東咬緊牙關,猛地將聽診器從褲兜裡抽出,金屬圓盤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反光。他動作迅捷,手臂前伸,聽診器的膜面直直地朝著窗臺上那個黑影的胸口位置按去!他想聽,聽那胸腔裡到底是什麼在驅動這具詭異的身軀發出老嫗的聲音!是異常的心跳?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聽診器的膜面即將觸碰到那暗紅色肚兜的瞬間—— 窗臺上那個孩童黑影的頭顱,極其突兀地、猛地向上抬起了一點! 赫東的動作停滯了半拍。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艱難地穿透雲層,吝嗇地投下了一小片清冷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張抬起的臉上。 沒有眼睛。 或者說,那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而在那黑窟窿深處,兩點幽綠的光芒驟然亮起,如同墳地裡的鬼火。 緊接著,那兩點幽綠猛地向中間收縮、拉長! 赫東清晰地看到,那孩童黑影眼眶裡的兩點綠光,瞬間裂開了!像被無形的刀鋒豎直劈開!從兩個圓點,變成了兩條狹長、豎直、散發著冰冷邪異綠光的縫隙! 豎瞳! 純粹的、非人的、爬行動物般的冰冷豎瞳,死死地鎖定了赫東!
《我在東北當薩滿的那些年》第4章 黃皮子討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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