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譴那緩緩按向湮塵眉心的手指，在距離她冰涼的皮膚僅剩毫釐之處，倏然停住。
在如此近距離、面對天譴那凌駕於試煉規則之上的絕對威壓，湮塵所有的力量都如同陷入琥珀的飛蟲，徒勞掙扎卻難以動彈分毫。
天譴停了下來，他那雙虛無冰冷的眼眸微微眯起，裡面流轉的已不再是純粹的毀滅欲，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興味。
“有趣的反應。”天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漠然，“看來，你對自己來源的認知，也頗為模糊。”
他不再急於吞噬，維持著那近乎貼面的壓迫距離，繼續說道：
“你是他無意間的造物。是他在擺弄某個沙盤時，一粒偏離了軌道的沙礫，意外沾染了他逸散的意念，結合了那個沙盤本身既有的、粗陋的生命編碼，自行演化出的意料之外的孩子。”
他微微偏頭，似乎在仔細嗅聞湮塵靈魂中那絲獨特的氣息。
“所以，他才對你格外好奇。好奇你這粒意外的沙礫，為何沒有按照他預設軌跡滾動，反而有了跳出沙盤邊界的苗頭。”
“你身上多出來的那點東西，”天譴眼中幽光閃爍，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更高層次存在的評估，“雖然微弱、混雜，但本質……很有趣。有趣到，連我這個被流放的清道夫，都忍不住想仔細看看。”
湮塵強迫自己從那幾乎要凍結思維的威壓與資訊衝擊中掙脫出一絲清明。她艱難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迎著天譴那雙非人的眼眸，聲音因壓迫而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反問：
“你也是他創造出來的產物？”
“產物？”
天譴臉上那抹混雜著探究與興味的神情，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單純厭惡精靈、蔑視螻蟻時，更加劇烈、滔天的厭惡與某種近乎暴怒的冰冷！
他那張與龍皓晨一模一樣的臉，甚至因這極致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扭曲，雖然依舊俊美，卻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猙獰。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平穩，帶著一種壓抑了無盡歲月的、冰冷的尖嘯感，震得周圍的空間都在瑟瑟發抖。
“我是與他一同出現的！當第一個念頭誕生，當存在與虛無開始劃分，當規則需要被定義，當秩序需要被樹立，我便與他一同，自那最初的混沌中，同時顯現！”
他死死盯著湮塵，眼中彷彿有無數世界生滅、規則崩毀又重鑄的恐怖景象一閃而逝。
“這個世界，你所理解的、無法理解的、無盡的世界、時空、維度、法則的集合體，最初的概念與框架，是我與他，一同創造、一同定義的！我是界限，我是否定，我是終結，是規則得以維持、存在得以被確認的背面！我是必要的天秤另一端的砝碼！”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但隨即，這驕傲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怨毒與嘲諷所取代。
“可是，他做了什麼？”天譴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危險，如同毒蛇的嘶鳴，“他將我下放！將我囚禁在一個個他心血來潮創造或觀察的、渺小如塵埃的世界裡！讓我去體驗那些螻蟻般生靈的無聊人生、卑微情感、可笑掙扎！”
“他美其名曰，讓我理解，理解他所謂的創造之美，生命之韌！”
天譴的臉上露出一個極致嘲諷、極致冰冷的笑容：
“呵……可笑至極！理解？我為何要理解這些註定歸於虛無的、短暫的光影遊戲？我為何要去共情這些被設定好軌跡、自以為擁有選擇的傀儡？”
“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病態的控制狂！一個沉溺於自己導演的無盡戲劇，卻強迫唯一的觀眾也換上戲服，下場扮演反派，還要為之感動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滔天的怨憤與冰冷的控訴，如同風暴般從天譴身上席捲而出。他對那金髮男子的憎惡，似乎遠超對世間一切螻蟻的厭惡總和。
宣洩般的低吼過後，天譴的情緒似乎略微平復，但那眼底的冰冷與瘋狂卻更加濃郁。他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近在咫尺的湮塵身上，目光變得奇異而灼熱。
那是一種看到了同類的複雜眼神。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幾乎要按在湮塵眉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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