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腹部仍插著那柄月光漸黯的龍劍,即便暗金色的神血不斷順著劍身流淌,染紅袍裾,浸透地面,楓秀臉上的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卸下重負後的淡淡釋然。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沒有屬於敗者的屈辱或屬於魔神的暴戾。
他看著眼前哭得渾身顫抖、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幹的少女,那隻沾著自己血跡的手,竟異常溫柔地撫上她滾燙濡溼的臉頰,用指腹試圖抹去那不斷湧出的淚水。
“傻孩子,”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有種奇異的溫和,“你哭什麼?”
湮塵的啜泣聲猛地一滯,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透過水光,看向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十幾年了,從她第一次望見他,到現在刀劍相向,他的容貌似乎從未改變,依舊俊美無儔,威嚴深重,如同永恆凍結的冰川。可此刻,冰川彷彿在陽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她從未見過的、屬於人的溫度。
“我發現,您好像不再是那個遙不可攀、永遠無法戰勝的人了。”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楓秀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隨即,那蒼白的唇邊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帶著點無奈,又彷彿有絲懷念。
“就因為這個?”他低嘆,指尖拂過她溼漉漉的眼睫,“怎麼打贏了,反而哭了?”
湮塵沒有回答,只是眼淚流得更兇。她猛地用力,將插入他腹部的劍拔了出來,帶出一小股鮮血。她卻不管不顧,扔開染血的重劍,雙手顫抖著,用力攙扶住楓秀因失血和重傷而微微搖晃的高大身軀,自己也跟著單膝跪倒在他面前,與他幾乎平視。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倒下,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一連串壓抑了太久的問題,帶著哭腔,不管不顧地衝口而出:
“你為什麼抵擋不住我的攻擊?你是不是心軟了?是不是本就不想當魔神了?你為什麼不全力與我對戰?你憑什麼……”
楓秀靜靜地聽著,眼瞳中倒映著她焦急又悲傷的臉。
真是個傻姑娘。
他唇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
“是你變強了。”
他輕聲說,給出了最直接,也最真實的答案。
然後,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即將崩潰的傳承結界,投向了渺遠不可知的天際,聲音縹緲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散去:
“登神路本就不是我該沾染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瞭然與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無形的規則。
“這個世界,一直在排斥著魔族。天道不曾給予我等成神的資格。強行踏足,得到的懲罰遠比想象中更重。”
若非那反噬來得如此兇猛,讓他意識到前路已絕,甚至可能危及本源,他或許不會那麼快,那麼決絕地從那條路上折返。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湮塵身上,那蒼白的臉上,竟又浮現出一絲近乎柔和的光彩。
“但若是不回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感慨,“我也就看不到你,成長得如此優秀,如此耀眼了。”
真好。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光輝,掃過她手中曾沾染他鮮血的劍,最終定格在她那雙淚水洗過後格外清澈明亮的眸上。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她的外婆。
“真好。”他再次無聲地喟嘆,這一次,是卸下所有重擔後的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