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三藏師徒離了烏雞國,一路向西,餐風宿水,行將半月有餘。這一日,正行之間,又見一座高山阻路。那山巍巍峨峨,直插雲霄,峰巒疊嶂,綿延不知幾百里,山間古木參天,老藤垂掛,遠觀如一頭蟄伏的洪荒巨獸,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兇險之氣。
唐僧在馬上抬頭望去,心中先自怯了三分,勒住韁繩回頭叫道:“徒弟們,你們看這山,比先前所過之處更加險惡,山高必有怪,嶺峻定生精,莫不是又有什麼妖魔鬼怪在此盤踞?”
行者聞言,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說道:“師父只管放心,有俺老孫在,便是十殿閻羅來了也動不得你一根毫髮。師父但管放寬心神,騎馬前行便是,若有妖怪,俺老孫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八戒在後面挑著行李,嘟囔道:“師兄又來說大話,回回都是你先惹出事來,反倒叫我們替你收拾。”
沙僧忙勸道:“二師兄少說兩句,大師兄也是為了讓師父安心。”
行者瞪了八戒一眼,也不與他計較,扶著唐僧繼續前行。
話說離此地不到百餘里,有座新開闢的妖聖洞府。那洞府藏在兩山夾峙之間,周圍怪石嶙峋,藤蘿密佈,尋常人便是走到跟前也絕看不出半分端倪。
此刻,一道黑色水光由遠及近劃破長空,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落在洞府對面的山頭上。那水光落地之後毫光收斂,化作一尊黑甲戰神——此人身高丈二,肩寬背闊,周身披掛玄色重甲,甲葉上流轉著幽幽水紋,頭戴烏金冠,腳踏翻浪靴,生得劍眉入鬢,雙目如電,不怒自威。他立在崖頂,先是朝著虛空中淡淡一瞥,似是察覺到了什麼,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朝著對面洞府朗聲喊道:“哥哥來賀你喬遷之喜,四弟還不出來迎接!”
聲音洪亮如鍾,在山谷間嗡嗡迴盪,驚起林間無數飛鳥撲稜稜飛向天際。話音剛落,那洞府兩扇石門轟然洞開,門內走出一位金髮壯碩的妖王。只見他身高過丈,膀闊腰圓,一頭金黃色的長髮如獅鬃般披散在肩頭,兩眼灼灼似銅鈴,行走間地動山搖,每一步踏下去,腳下山石都發出沉悶的震響。這妖王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在花果山與孫悟空結拜的移山大聖——獅駝王。
“哈哈,原來是二哥來了!”
獅駝王張開雙臂大步迎上前去,滿臉喜色,聲如洪鐘,“二哥快請進!快請進!”
被獅駝王稱為二哥的黑甲戰神,正是覆海大聖蛟魔王。蛟魔王幾步跨過山谷,與獅駝王把臂大笑,二人並肩走進洞府。
洞府內別有洞天。雖說是新闢之所,但獅駝王素來喜歡排場,洞中早已佈置得富麗堂皇——穹頂上嵌著數十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滿室通明如晝;四壁皆用整塊青玉砌就,上面浮雕著山川河嶽的圖樣;正中一張巨大的石案上擺滿了仙果瓊漿,香氣氤氳。二人分賓主落座,自有小妖奉上熱茶。
蛟魔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隨即用手指朝天上點了點,意味深長地笑道:“四弟啊,你這洞府客人挺多啊!”
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了幾分埋怨說道,“還有,你搬家了都不通知我等兄弟一聲?可叫哥哥我好找!若非多方打聽,還不知你躲在這窮山惡水之地享清閒呢!”
獅駝王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愧色,連忙起身拱手陪笑道:“是做弟弟的不是,此事確實怠慢了哥哥們,不過也不能全怪小弟。”
他重新落座,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解釋道,“我也是受大哥所託,才來這窮鄉僻壤照看小侄兒一番。這不,隨便開闢個洞府對付幾宿,並非正式搬家,所以不曾通知各位哥哥,還請二哥多多原諒!”
蛟魔王擺了擺手,哈哈大笑,聲震屋瓦:“還真能怪你不成!你是什麼人,哥哥還不清楚?莫說這些見外的話。”
他忽地湊近一些,眼中露出幾分好奇之色,“不過你方才說的小侄兒——就是那紅孩兒吧?五百年前他出生時,咱們兄弟幾個還專程去道喜,那孩子生下來便周身火紅,哭聲震天,一看就不是凡品。”
獅駝王聽蛟魔王提起往事,臉上笑意更濃,眼中滿是慈愛之色:“正是那紅孩兒!”
他感慨地一拍大腿,話匣子便打開了,“說來這事兒啊,還託了那猴子的福。當年他大鬧天宮,一腳踢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那爐火崩落人間,恰恰落在牛大哥家門口。
說來也巧,嫂嫂那時正懷著小侄兒,吸入了一些爐火之氣,結果生出的紅孩兒竟然天生是個火焰神聖,體內自帶三昧真火,跟腳之深厚,比我這等沒來歷、全靠自身苦修的,可強出十萬八千里去了。”
蛟魔王聽得入神,點頭讚歎道:“那八卦爐可是太上老君煉了無數元會的至寶,爐中火是天地間一等一的神焰,尋常神仙沾上一星半點便魂飛魄散,這孩子竟能將其納入體內化為己用,當真是福緣深厚。”
獅駝王卻搖了搖頭,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二哥有所不知,喜也此體,悲也此體。紅孩兒雖然得此天大造化,可那神火威力太過霸道,他年紀又小,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早些年還好,隨著年歲漸長,體內火力越來越旺,發作起來渾身滾燙如熔岩,方圓百丈內的草木都自焚成灰,連牛大哥那等修為都近身不得。”
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繼續道,“牛大哥為了這孩子,真是費盡了心思。他多方尋訪,終於找到了離此處不遠的枯松澗——那澗中有一處寶地,澗底深處藏著一道先天靈水的泉眼,水質陰柔無比,乃是開天闢地之初便存在的靈物,替侄兒壓制火氣的同時,正合給小侄兒陰陽調和、坎離交融之用。”
“這不,牛大哥便將孩兒送來此處居住,還特意託我前來看顧。”
獅駝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語氣中滿是感慨,“牛大哥待我不薄,臨行前還送我一份突破準聖境界的修行心得。
我無以為報,便在此地一邊照看侄兒,一邊教他些移山之法,粗淺功夫,不值一提。這一住便是數百年,歲月悠悠,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這麼多年沒有聯絡兄弟們,實在是我之過錯。弟弟敬哥哥一杯水酒,權當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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