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雲洞外的戰場上,八戒和沙僧在岸邊急得團團轉。眼見行者落水不起,八戒咬了咬牙,一個猛子扎進澗水中,將行者撈了上來。二人手忙腳亂地將行者拖到岸上,只見他渾身冰冷,臉色發青,牙關緊咬,氣息微弱,已是三魂出竅之狀。
八戒不敢怠慢,將行者放平在地,使出他當年在天庭學過的按摩禪法,雙掌運起真氣,在行者胸前七竅對應的穴位上反覆揉按推拿,口中還唸唸有詞。按了好一陣子,行者喉嚨裡終於發出一聲悶響,哇地吐出一口濁水,氣透三關,緩緩甦醒過來。他睜開眼睛,茫然四顧,忽然叫了一聲:“師父……”聲音虛弱,卻滿是掛念。
八戒和沙僧見他醒來,這才鬆了一口氣。行者掙扎著坐起來,渾身痠軟無力,皮肉痠麻,腰膝疼痛,別說駕筋斗雲了,連站都站不穩。他試了兩次都站立不住,只得靠在沙僧身上,喘著粗氣說道:“這妖怪的火煙實在厲害,俺老孫降他不住。如今之計,只有去請觀音菩薩來收服他了。”
他看向八戒,鄭重地說道:“八戒,我如今駕不起筋斗雲,你替我去南海走一趟吧。見了菩薩,只消低頭禮拜,說明此處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妖怪叫紅孩兒,菩薩便知端的。旁的莫要多說,更不可失了禮數。”
八戒應了一聲,扛起釘耙便往南走。可他不知道的是,紅孩兒雖然勝了行者,卻也不曾大意。他派了探子在遠處盯著唐僧師徒的動靜,探子見八戒獨自往南去了,立即回報。
紅孩兒心思玲瓏,略一琢磨便猜出八戒是去請觀音了,當即冷笑一聲,化作一道紅光抄近路趕在八戒前面,尋了一處路邊的大石,搖身一變,變作觀音菩薩的模樣——頭戴瓔珞垂珠冠,身披素白法袍,手持淨瓶楊柳,端的是寶相莊嚴,與真的觀音一般無二。
八戒悶頭趕路,走到半道,忽見路旁大石上端坐著觀音菩薩,心中大喜,也不細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菩薩!菩薩!我正要去找您呢,您倒先來了!我師父被紅孩兒抓走了,大師兄也打不過他,您快隨我去救師父吧!”
假觀音微微頷首,聲音慈祥溫和:“悟能不必慌張,我早已算知此事,故在此等候。你隨我來便是。”
八戒毫不懷疑,歡天喜地地跟著假觀音往回走。一路上他還絮絮叨叨地訴苦,說那紅孩兒如何如何厲害,大師兄如何如何狼狽,假觀音只是微笑不語。
走到火雲洞前,假觀音率先入洞,八戒屁顛屁顛地跟了進去。剛一進洞,假觀音忽然消失不見,洞門轟然關閉,一群小妖從四面八方湧出,將八戒團團圍住。
八戒這才知道上了當,想要揮舞釘耙殺出去,卻被一張從天而降的如意皮袋兜頭罩住,裝了進去,隨即被高高吊在洞頂的橫樑上,晃晃悠悠的,像一隻被拴住的大肥豬。
洞中,紅孩兒現出本相,拍手大笑:“好個蠢豬,連真假菩薩都分不出來,也敢來降我?”
行者休息了一陣,稍稍恢復了氣力,又不見八戒回來,心中著急,便變成一隻蒼蠅,嗡嗡嗡地飛進火雲洞中探聽虛實。他飛進洞後,循著聲音找到了吊在樑上的皮袋,聽見八戒在袋子裡破口大罵:“妖怪!你豬爺爺早晚把你剁成肉泥!”行者心中暗笑,卻不急著救他,繼續往洞府深處飛去。
飛到大殿之中,只見紅孩兒正坐在虎皮椅上發號施令,點出六名得力健將——這六人兩兩成對,名字甚是古怪:雲裡霧、霧裡雲;急如火、快如風;興烘掀、掀烘興。紅孩兒吩咐道:“你們六個,星夜趕往積雷山摩雲洞,去請老大王來此一同享用唐僧肉。速去速回,不得有誤!”
六健將領命而去,行者心中一動——老大王?那不就是牛魔王嗎?他心生一計,悄悄跟著六健將出了洞,飛到無人之處搖身一變,變作牛魔王的模樣,挺著個大肚子,搖搖擺擺地在路上等著。
六健將走了一程,果然遇到了行者變的牛魔王,哪裡辨得出真假?當即便簇擁著假牛魔王回了火雲洞。紅孩兒聽說父王來了,喜出望外,連忙整衣出迎,跪在洞門前恭恭敬敬地磕頭請安。
行者大搖大擺地走進洞中,在正座上坐下,紅孩兒在下首垂手侍立。行者端著架子,慢悠悠地說道:“我兒請我來吃唐僧肉?不急不急,父王這幾日正在齋戒,見不得葷腥,明日再吃也不遲。”
紅孩兒心中咯噔一下,他那父王從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什麼時候齋戒過?他留了個心眼,又陪笑問道:“父王,孩兒前日生辰,不知父王可還記得孩兒的八字?”
行者哪裡知道紅孩兒的生辰八字?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額角隱隱冒汗。紅孩兒冷笑一聲,厲聲喝道:“你是假的!”喝令群妖圍上來便打。行者見身份敗露,索性現了本相,大笑三聲,一棒打翻幾個小妖,化作金光飛出洞去,留下一串笑聲在山谷間迴盪。
行者回到松林,沙僧正焦急等待。行者將洞中情形說了一遍,二人商議一番,都覺得此事非觀音菩薩不能解決。行者此時體力已恢復了七八分,便讓沙僧繼續看守行李,自己一個筋斗雲翻向南邊天際,直奔南海落伽山而去。
南海普陀落伽山,紫竹林潮音洞,觀音菩薩正在蓮臺上靜坐。行者按下雲頭,快步走入洞中,見了菩薩納頭便拜,將號山紅孩兒之事一五一十說了。菩薩聽完,忽然問到紅孩兒曾變作自己的模樣騙擒豬八戒一節,那平靜如水的面容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怒意。
“這孽畜,竟敢假扮我的模樣,因果已結,該有你一劫。”菩薩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略一沉吟,起身將手中琉璃玉淨瓶託在掌中,瓶中插著一枝青翠欲滴的楊柳枝。菩薩緩步走出紫竹林,來到海邊崖石之上,將淨瓶輕輕一拋——那淨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萬頃碧波之中。
片刻之後,海水忽然沸騰般翻湧起來,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海面上旋轉成形,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灌入淨瓶之中。菩薩這瓶看著不大,卻似有乾坤,竟足足吸了將近一海之水方才收回。菩薩伸手一招,淨瓶飛回掌中,瓶中水光盈盈,隱隱有潮聲傳出。
菩薩對行者說道:“我這甘露水漿,專克三昧真火。你先回號山,讓本山土地將周圍三百里內的生靈盡數遷走,免得殃及池魚。”
行者領命而去,先回號山召來眾山神土地,傳達了菩薩的法旨。山神土地不敢怠慢,忙將號山方圓三百里內的飛禽走獸、樵夫獵戶一一遷出山去,好一番忙亂之後方才辦妥。
待行者回復菩薩後,觀音菩薩又喚來惠岸行者,吩咐道:“你去天庭走一趟,向你父王借三十六把天罡刀來。”
惠岸行者正是託塔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吒,他領了法旨便往天庭而去,不多時便取了天罡刀回來。菩薩將三十六把天罡刀往空中一拋,口中念動真言,那三十六把刀在空中飛舞盤旋,忽然聚合在一起,化作一座千葉蓮臺,層層疊疊的蓮瓣上寒光隱隱,每一瓣都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刃。菩薩端坐於蓮臺之上,周身佛光繚繞,寶相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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