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請吃吃酒！”
他自顧自地在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壺濁酒，兩隻陶碗，倒了兩碗。一碗推給鍾離權，一碗自己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鍾離權看著那碗酒，端起來灌了一口，咂了咂嘴：“你這酒，還不如我偷的好。”
東華也不惱：“酒劣酒好，能醉人便是好酒。”
鍾離權笑了：“你倒是個怪人。荒山野嶺的，跑來找一個閒漢喝酒。”
東華道：“閒漢也罷，將軍也罷，都只是你。貧道找的，不是將軍，也不是閒漢，而是你。”
鍾離權怔了一下，認真地看了這人一眼，便又不再言語。
二人對坐飲酒，誰也不說話。風吹過樹冠，嘩嘩作響。
良久，鍾離權放下酒碗，仰頭望著天空，忽然道：“我這一生，前半生求功名，後半生求富貴。功名有了，富貴有了，可到頭來又怎樣？一場兵敗，什麼都沒了。”
東華問道：“你後悔嗎？”
“不後悔。後悔也沒用。”
“那你恨嗎？”
“恨過。恨奸臣害我，恨羌人殺我兄弟，恨朝廷不察。可恨又能怎樣？恨完了，還是得活著。後來就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懶得恨了。”
東華笑了：“懶得好。”
鍾離權也笑了：“別人勸人，都是勸人不要灰心、不要氣餒，你倒好，說我懶得好。”
東華道：“灰心是執念，氣餒是執念，不灰心、不氣餒也是執念。你懶得恨了，便是放下了。放下，比拿起更難。”
鍾離權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曾經握過千軍萬馬的兵符，如今空空如也。他忽然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找我？”
東華沒有回答。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放在樹下，又取出一葉芭蕉，插在鍾離權腳邊。那芭蕉葉通體碧綠，葉面上隱隱有陰陽二氣流轉。
“此兩物送你。”
鍾離權看著那竹簡和扇子，沒有去碰。他抬起頭，想問什麼，卻發現東華已經轉身走出了好幾步。
“等等！”鍾離權喊道，“你還沒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東華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飄來：“鍾離權，你若是那塊料，自能知曉此為何物，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鍾離權怔怔地坐在樹下，看著那捲竹簡和那柄扇子，遲遲沒有伸手。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拿起那捲竹簡，解開繩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四個字：太清仙法。又拿起那葉芭蕉，葉子入手很輕，他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覺得這東西不是凡物。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知道該去哪裡，但忽然不想再躺在這棵樹下了。他朝東華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邁開步子，大步朝山中走去。
玲瓏看著圓光術中鍾離權獨自走入深山的背影，微微一笑：“這東華倒是沉得住氣，明明很想讓鍾離權入道，卻不助他修行。”
青玄道尊道：“修行之事，從來都是自己的事，別人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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