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流沙河不是凡水。當年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斷,天傾西北,天河之水倒卷傾瀉入人間,那九天之上的弱水攜帶著天界至陰至柔之力墜入凡塵,與河底億萬年沉積的渾沙混合,便成了這八百里流沙河。
弱水三千,至陰至柔,世上之物,無論輕如鵝毛、薄如蘆花,落水即沉。
尋常仙家渡河,上不得騰雲,只因弱水有無數水漩渦流,上方的空間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扭曲,雲頭到了此處便自行潰散;下不得泅水,只因那陰柔寒力能滲透護體仙光,直侵骨髓;更別提水底深處還有汙濁穢力,便是大羅金仙不小心陷進去,也要脫一層皮。
師徒三人正看碑文間,只聽得那浪湧如山,波翻若嶺,河當中“嘩啦”一聲,鑽出一個妖精來。那妖精一頭紅焰蓬鬆,兩目圓睜如燈,身披鵝黃氅,手持降妖寶杖,頸上掛著九個骷髏串成的項圈,甚是兇惡。
那怪一個旋風奔上岸來,徑搶唐僧。行者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師父急登高岸。八戒放下擔子,掣出九齒釘鈀,迎上便戰。那怪使寶杖架住,兩個在流沙河岸邊各逞英雄,一來一往,戰了二十回合不分勝負。
悟空在岸上護著唐僧,看得焦躁,忍不住提棒上前。那怪見行者來得兇猛,虛晃一招,轉身“撲通”一聲鑽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八戒氣得跳腳:“哥啊!誰著你來的!那怪漸漸手慢,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你一來,他見了兇險,敗陣而逃,怎生是好!”
行者笑道:“兄弟,實不瞞你說,自從降了黃風怪,這個把月不曾耍棍,我見你和他戰得甜美,忍不住腳癢,就跳上來耍耍。哪知那怪不識耍,就走了。”
二人回到唐僧身邊,三藏道:“徒弟,這怪久住於此,定知水性。似這般無邊的弱水,又沒了舟楫,須得個知水性的引領才好。”
行者道:“正是。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斷知水性。我們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殺,只教他送師父過河。”八戒自告奮勇下水引怪,行者叮囑他詐敗引上岸來。
八戒脫了直裰,舞鈀分開水路,躍浪翻波撞入水底。那怪正在窩中歇息,聽得水響,舉杖迎出。二人從水底打到水面,各踏浪登波,又是數十回合不分勝負。八戒使個詐敗,回頭往岸上走,那怪隨後趕來,將近岸邊,行者忍耐不住,掣鐵棒跳到河邊劈頭就打。那怪見了,又“颼”的一聲鑽入河內。
八戒大罵道:“你這急猴子!你再緩緩些兒,等我哄他到高處,你攔住河邊,教他不能回首,豈不拿住了?他這一進去,幾時又肯出來?”
行者笑道:“莫嚷!莫嚷!我們且回去見師父。”
次日,八戒又下水引怪,那怪學乖了,只在水中與八戒糾纏,無論如何不肯上岸。
行者無奈,道:“師父,這怪深潛水底,實在難擒。八戒你在此保守師父,待老孫去南海走一遭,請觀音菩薩來。”
三藏道:“悟空,快去快來。”
行者縱筋斗雲,徑上南海,不多時到了普陀山紫竹林。諸天通報,菩薩喚入。行者將前事說了一遍,菩薩道:“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捲簾大將臨凡,也曾受我勸化,教他保護取經人。你們若早說出是東土取經人,他決不與你爭持。”
菩薩即喚惠岸行者,取出一隻紅葫蘆,吩咐道:“你持此葫蘆,到流沙河水面,只叫‘悟淨’,他便出來。然後引他歸依唐僧,將他頸上那九個骷髏穿在一處,按九宮佈列,葫蘆安在當中,便是法船一隻,能渡唐僧過弱水。”
惠岸領命,與行者同至流沙河,按菩薩吩咐叫出沙悟淨。
那怪見是木吒行者,又知觀音法旨,便上岸拜了唐僧。
三藏取了戒刀為他剃度,又見他行止端莊,真像個和尚,便叫他沙和尚。
那沙僧將頸上九枚骷髏取下,與紅葫蘆結成法船,請唐僧登船。那船看似簡陋,卻穩似輕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沙僧捧託,行者在後牽馬,惠岸雲頭護持,不多時便穩穩渡過八百里弱水。
登岸後,那九枚骷髏便化作風沙剝落,只剩九枚拳頭大小、圓潤光滑的珠子,功德隱現。
水中又飛出一團鐵鏈——正是當年囚禁捲簾大將的鎖鏈——將那九枚珠子串起,化作一串佛門念珠,重新掛在沙僧胸前。
原來這九枚骷髏,正是唐僧前九世的頭顱。金蟬子被貶下凡後,自漢朝起,短則二三十年,長則七八十年,每世皆有一善人剃度出家,前往西方取經,皆在流沙河被沙僧所食,留下九枚骷髏。這一世是第十世,若再不成,便永遠失去取經的資格了,修行之路也將斷絕。
三藏拜謝了菩薩,師徒四人收拾行裝,上了西行大路。八戒在前開路,行者牽馬,沙僧挑了行李,一路往西而去。
至此,西行人員終於湊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