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齊抿口茶,潤了潤口齒:“你別?急,中間事多著呢,有一年?密州做馬球賽,城北富紳沈萬全的小兒子?手腳不乾淨,縱馬傷了別?家小廝,梁二看不過去,當眾一箭射落沈萬全的幞頭,硬逼著他當街教養子?孫。饒是這些都沒徹底把他梁二爺‘霸王’的諢號叫響。直到四年?前,那會兒梁邵是十四歲罷?”她望向善禾。
善禾頷首:“是,四年?前他正是十四。”
吳天齊笑開:“四年?前的平康坊品簫事件,才徹徹底底坐實了他霸王的名號。”
“品簫?”妙兒蹙眉問?。
吳天齊眯眼嗤笑:“是,品簫,也叫吹.簫。你別?裝乖兒,你在我家學畫,看了那麼?多春宮,你不知道品簫?”
一時間廳內皆是倒抽涼氣之聲。莫說妙兒,便是善禾、晴月以及地下一起子?丫鬟們也都是粉面飛霞了。此間攏共七八個女子?,最小的也有十四歲了,而況還是在丹霞畫坊見識過那些畫的,自是早知人事。
善禾絞著手,清凌凌的眸子?裡含了層水氣,她咬唇顫聲道:“他竟與人吹.簫?!”
吳天齊往椅背一靠,眯了美目,唇邊噙抹意味深長的淡笑。她望著善禾,卻不言語,分明是拿喬的模樣。
第29章 善霸王怒懲斷袖徒,失妻……
有?面薄的丫鬟害臊,尋個由頭躲了出去。吳天齊不以為?意,只笑吟吟盯著善禾:“品不品簫,究竟我不曾見過,不過是聽親眼見過的人傳的閒話罷了。”
霎時間五臟肺腑皆震顫,善禾忍著噁心,捂著胸口?,不覺又想起方才梁邵摟抱她?的模樣,心中又憤又臊。她?把茶盞往几上一擱,咬唇:“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吳天齊把笑斂去,冷聲:“哪樣的人?瞧,我話還沒說完,連你?也先入為?主,將他定了性?,枉你?還當過他枕邊人呢。他那‘霸王’的諢號就是這麼叫起來的。”
善禾一怔,細細咀嚼話中滋味。她?撫著胸口?,好容易把頭腦冷得清醒了,才慢聲道:“是了,人言可?畏,此?話不虛。連我都差點錯信了。”她?躊躇片刻,一壁不想再聽下去,一壁又實在好奇,終究是抬了眼:“所以,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天齊屈指轉著茶盞,挑眉同晴月道:“晴月,你?家?二爺模樣如何?”
晴月猛地被她?揪出來,先是一怔,而?後回憶梁邵模樣,道:“二爺自幼習武,身量比尋常郎君高壯許多。”
吳天齊一笑,添補道:“而?且丰神俊逸,模樣不俗吧?”此?話雖接的是晴月,實是問與善禾聽。
善禾斂眉低眼,冰冷的手背熨了熨發燙的臉頰。
吳天齊繼續道:“四年前,梁邵十四歲,便已經?比同歲的小郎君生得高壯了。據說他有?兩?把趁手的兵器,一為?青霜劍,一為?紅纓槍,少年郎風姿綽約,秉性?豪爽,又能把一杆紅纓槍耍得獵獵生風,非但惹得女娘們傾心,連許多世家?子弟都爭相與之?結交。那會兒密州刺史名喚裘宏遠的,現今已是兵部?尚書,專管大燕軍政。裘宏遠有?個三公子,人皆喚作裘三郎,彼時十七歲,只比梁邵虛長了三歲。那個裘三郎生得纖弱,面薄骨軟,素有?龍陽之?癖。自從見過樑邵耍了一回紅纓槍後,當即就把他視作至交好友,連平日?一起玩耍的那些兒郎們都冷落下了,一心只要結交梁邵。梁邵那時年少懵懂,且素來不在此?等事上掛心,便只把裘三郎當作尋常朋友。而?況梁邵本就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四海皆友,自然不曾提防裘三郎的齷齪心意。”
“直到裘三郎作生辰宴,邀了梁邵往平康坊吃酒。席面上除了梁邵,盡是裘三郎素日?狎暱的浮浪子弟,都知道裘三郎的心思。席上,他們一壁輪番勸酒,一壁用言語暗暗勾纏梁邵。及此?,梁邵都沒品出裘三郎的深意。裘三郎見梁邵在此?事上木訥,反得了邪趣兒,直直開口?問梁邵:‘要不要吹簫與你?聽?’梁邵猛一下沒反應過來,還真當是絲竹雅事,樂顛顛回說他祖父書房裡有?一支上品的紫竹簫,若裘三郎喜歡,下回帶出來請他賞鑑賞鑑。裘三郎以為?終於得手,喜不自勝,當即就趴過去要解他腰間汗巾子。”
聽及此?處,善禾心中大震,萬沒想到世間還有?這般無賴,萬沒想到這般無賴還託生在這樣鐘鳴鼎食之?家?!與晴月相視一眼,二人臉上臊得幾乎都要滴血。可?吳天齊偏偏停在此?處,把人心思勾起來。善禾忍不住問:“後來怎樣?”
吳天齊慢條斯理又喝了口?茶,方繼續說:“後來?梁邵的身手你?不知道?他們那雅間是臨水的,梁邵一腳就把裘三郎踹入水中。索性?那池子不深,淹不死人。梁邵自家?也跳入水中,按著那廝痛毆。到這,還不算得什麼,畢竟是裘三郎有?錯在先。偏偏有?了後來的事。”
晴月忙問:“還有?後來的事?”
吳天齊挑眉,笑道:“雖說梁邵身手好,但也知這是刺史公子,把人打得掛彩就住手了。可?那裘三郎吃了這般大虧,非但不懼,還扯著嗓子罵梁邵。他那種浮浪輕薄人,罵人的話自然也是不乾不淨的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梁邵見他如此?,反倒笑了,揪著裘三郎領子,好聲好氣同他說:‘此?間人多,我臊得慌。你?既想同我成雙作對,子時三刻,城北過了三步橋有?間茅屋,我獨自候你?。記住,只許你?一人來。有?別人來,我可?就走了。’裘三郎□□入腦,真個就以為?先前是梁邵害臊與他玩鬧,自然連連應承。到得子時三刻,裘三郎如約而?至,果見梁邵在此?地等他。他以為?終於要心想事成,結果梁邵一拳把他撂倒在臭水溝裡,緊接著拳風如雨,臨走時還塞了團溝渠爛泥入他口?中,把他捆著丟在溝子裡,悽風苦雨過了一夜。裘家?人尋到裘三郎時,人是活著,但臉卻已打爛了,據說現在額頭還有?疤,尋了太醫院也無濟於事,這輩子都消不掉。”
善禾驚疑不定:“這是真的?你?怎生這般清楚?”
吳天齊冷嗤道:“當日赴宴的,還有?我吳家?的一個子侄,那兩?年正好來密州投奔親戚,客居我家?了。呵。不成器的玩意兒,成日?裡就知道巴結裘三郎。若當日梁邵把他也揍一頓,我是必定要請個詩人好好表贊梁邵一番的,詩題就叫‘善霸王怒懲斷袖徒’。”
善禾見她?這般神色,知她?所言不虛。心下黯然,眼前又浮起往日?梁邵模樣,悵然道:“那此?事如何收場?裘三郎之?父可?是密州刺史。”
吳天齊道:“鬧成這般模樣,自然難以善了。裘宏遠官運亨通,裘家?如日?中天,而?梁家?只剩了個早已致仕的梁老太爺勉力支撐,必定是梁邵要吃虧的。但所幸此?事粗鄙齷齪,且那裘三郎正在議親,裘家?也不願張揚出去,只教梁邵親自登門賠罪,連禮都不收——呵,他家?平日?裡沒少收禮,也不缺這點子排場。梁老太爺只好拿出家?法來處置梁邵,本是做做面子,打一打就過去了。偏生梁邵不肯低頭,梗著脖子直嚷自己沒錯,抵死不肯登裘家?門。氣得老太爺在床上歪了三天,後頭都是梁鄴管教他。”
言及此?處,吳天齊勾唇一笑:“聽梁家?原先灶上的婆子嚼蛆子,說當時梁鄴問他:‘你?知道你?打的什麼人?’梁邵也不怯,只說:‘誰是含鳥小囚兒,我便打誰。’梁鄴沒法子,只好親自上門賠禮道歉,梁邵看不得他哥哥為?這種醃臢事折節,才不情不願跟過去,到底是服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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