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禾被一陣吵鬧聲擾醒,她慢慢恢復思緒,忽而發現指節已能動彈。她忙張開嘴,聲音雖低,但好歹能發出點動靜了。
她啞著?嗓子急喚兩聲:“來人……救我……”
門應聲而開。
彩香端著?彩漆方盤入內,方盤上擱了一隻青瓷蓋碗。
善禾猛然想起昨日之事,她咬緊下?唇,這次她絕不會再喝那啞她口、洩她力的?毒藥!
彩香似是知道她的?顧慮,輕聲道:“二……哎,娘子,從今天起,這些藥不會再攙什麼別?的?東西了,一應都是郎中?針對娘子氣血虧虛所開的?補益方子。娘子從前就氣血不足,過去在漱玉閣二爺也教娘子喝過這些的?,真真是補身子養氣血的?好方子。娘子若不信,且聞一聞。”她盛了一匙遞到善禾鼻間。
善禾猶不敢信,仍舊抿唇。
彩香見?她這樣,便把藥碗擱下?,又折身出去。不久,捧著?一隻搭了白布巾的?銅洗進來。她坐在床沿,雙手將布巾浸入水中?反覆揉洗,水面浮溢的?幾瓣玫瑰粘在她手背。她輕輕將花瓣拈下?,絞乾布巾,方為?善禾擦拭臉頰。
力道輕柔,一點一點從額頭?到眉眼,再從鼻骨到下?頜,處處細緻溫存。善禾的?心又皺起來,酸楚上湧,只是再也沒有淚。這段時日她碰到許多以強硬手腕逼迫她的?人,因而彩香的?這一點點溫柔,澆在她慢慢乾涸的?心瓣上,竟有久旱逢甘露的?滋潤。
彩香是最初跟在梁鄴身邊的?大丫鬟之一,歷事久因而品性沉穩,善禾素來敬重她的?妥帖周全。她一行給善禾擦臉,一行道:“娘子,你聽見?了嗎?外頭?好熱鬧。”她語調輕柔,只作家常說體己話?兒的?模樣。
彩香把布巾擱回銅洗中?,抬眼望向隔扇門的?方向,淡笑:“是二爺要下?船了。大爺說,等二爺下?船,就不會再關著?娘子了,娘子就可以出去走走了。這利於娘子養病。”她轉回臉,一嘆:“我明白娘子的?心,可到了這步田地,有什麼法子呢?不若好好活下?去。人只要活著?,只要有一口氣兒在,萬事總有轉圜的?餘地。而況,大爺並?非那等浮浪不肖之徒,他會待娘子好的?,這是不消說的?。”
善禾一怔,原來她亦是梁鄴的?說客。她忽然不想聽彩香說話?了。
她艱難張了口,用啞得不能再啞的?聲音盡力說道:“可人還?要活得體面……活得有尊嚴……否則與牲畜無?異……”
善禾頓了頓,歇了一大口氣:“彩香,我們都是人下?……但哪怕是奴,也該有尊嚴,也該不被玩弄強迫到連發聲都不能……”她忽而唇瓣綻開冷笑:“彩香,你可是當奴婢當得久了……忘了自己先是個人了?”
彩香瞳孔驟縮,驚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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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哪怕是牛馬也該有尊嚴,有體面,下班就下班,雙休就雙休,不該被玩弄強迫到連放假都在處理工作……(這絕對不是我的心聲……
第36章 在他面前瘋狂提樑邵。……
外?間熙攘人聲漸漸歇了,偶有?足音踩在甲板上,踢踢踏踏地?在耳畔紛擾。
善禾盯著帳頂的並蒂蓮,船身輕搖晃盪,她感覺自己仿若真的躺在水中似的。她已漸漸平復心緒,似是接受了這般難熬的命運。她面容沉靜,兩?目也寬和,彩香喂她藥,她便?吃,給她更?衣梳妝,她也由著擺佈。只?是非必要不願開口講話了,這是她小小的、最後的、擺在明面上的抗爭。
當船舫駛離碼頭時,梁邵便?站在岸邊,一手牽著馬,一手垂在身側,目光沉沉目送這隻?載著他萬千清愁的船舫穩重?緩慢地?向?天際航遠。他該如往昔般招手同阿兄作別的,可今遭卻抬不起手。
善禾被彩香半扶半夾峙著,行?到?船舷欄杆邊恰可見到?梁邵模糊不清的面容凝成一個玉色的小點。
遠去了。梁邵遠去了。梁二奶奶遠去了。密州的種種,都遠去了。
她卻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密州。
善禾攥著欄杆,指節泛白,心搖搖欲墜,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梁鄴立在她身側,沉目打量她此時此刻所?有?的細微表情與動作。
她知道他在看。
於是,善禾轉過臉,揚了笑?靨,輕聲道:“多謝大哥允我來送他……”而後,她驀地?高高舉起手,衝著岸邊招手,她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啞著嗓子高聲吶喊:“阿邵!”
無數雙手驚懼地?從她身後伸出,一隻?只?掰住她瘦弱的肩、手臂、腰,強逼她向?後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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