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吳天齊自?被捕之後,一直關在金陵大獄,衣食不缺,諸事無憂,隔三日還專有醫女給她把脈安胎,兼之從未被提審,倒也相安無事。唯有一件事,她許久未見丈夫與一對?兒女,不知音訊,心下難免焦躁起來。
這日吳天齊用?完早飯,歪在床板上,正掰指頭算入獄的日子。忽的聽聞外頭看守的衙役聊天,說新進來的那犯人名字賤,男子漢大丈夫的叫什麼小小。吳天齊心裡一驚,忙趴在欄杆邊問:“兩位官爺,新來的犯人可是?叫米小小?”
“好?像是?叫這個名兒。”
“官爺記得長什麼樣子嗎?”
“中等個子,似乎是?哪個畫坊的掌櫃。”
吳天齊呆怔住,又問:“就他一個?有沒有小孩?”
那衙役嗤笑?道?:“瘋了不成??我們大人白眉赤眼地抓孩子幹什麼?”
吳天齊聽了,頹然跌坐在地。米小小也被抓了,那孩子們怎麼辦?天吶,聞姐兒跟響哥兒都不到十歲呀!兩個小孩子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爹孃都在獄裡,他們要怎麼辦吶!吳天齊越想越急,越急越慌,先是?流淚,而後發瘋般拍打欄杆,大聲喊著要見欽差大人。
沒多久,府衙裡的書吏踱步過來,告訴她欽差大人事務繁忙,今日外出不得空見她,明天再說。
吳天齊哭問,那我丈夫抓進來多久了?
書吏想了想,不多,也才八九天。
八九天!
孩子們在外面獨自?過活了八九天!
她不禁想起那些在路邊乞討要飯的流浪小孩,蓬亂、骯髒、疾病,更有可能教人販子抓走,今生再也不得見!吳天齊全身發抖,肚子也疼起來。忽覺眼前一黑,腹部一緊,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流出來。吳天齊低下頭,只見兩腿間緩慢地、持續不斷地流出鮮紅的血。
孩子!
完了!
她直挺挺向後仰去。
善禾匆匆趕來時,吳天齊已被轉移到一間稍稍乾淨整潔的房屋中。按律不允許那麼多人進去探視,最終是?善禾領著兩個孩子進去的。
吳天齊虛弱地躺在床板上,空洞地望著頭頂的素色床帳。她的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安靜地讓人心慌。
連聞姐兒和響哥兒走進來,她也不曾察覺。她那隆起的肚子已癟下去,此刻只有一層皮肉鬆松地垂掛著。善禾這才發現,吳天齊整個人瘦削得脫了形,原本瑩潤的臉頰此刻微微凹陷下去,膚色慘白,少見活氣。眼窩下頭化不開的青灰,嘴唇乾涸,起了細小的皮屑,顏色淡得與周圍肌膚混為一體?。
兩個孩子撲到床沿痛哭,吳天齊這才慢慢回過神來。她盡力抬起手?,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手?剛觸到兩個孩子,淚先湧出來,把枕頭浸得濡溼。
醫女捧著全是?血水的銅盆走出去,路過善禾時,輕聲說,是?一對?雙胞胎,已經埋了,不吉利。
成?安滿頭是?汗地跑來,說梁鄴今日抓犯人去了,暫且回不來。需要什麼,吩咐他便是?。
善禾沒理他,一步步走近吳天齊。她聽見吳天齊虛弱的聲音:“報應,都是?報應……”
士農工商,商為最末,若要出人頭地,必不能心慈手?軟。能賺得銀錢的,首要心狠。早年她與米小小開辦畫坊,造下冤孽,今日終於得了報應了。因果迴圈,皆為命定?。縱使她如今盡力彌補過錯,縱使她盡力幫襯善禾,死者無法再生,該來的總是?逃不脫。她這兩個孩子,少不得便是?曾經的冤孽索去的。吳天齊感?到一陣惡寒。
探視只允許一個時辰,而況吳天齊需要靜養,善禾他們很快被帶出來。
回去的馬車上,兩個孩子依舊在哭,臉都皴了,看得善禾陣陣心碎。吳天齊是?因她才這般的呀!
晴月悄悄與她說,米小小打算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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