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善禾……”孟持園抬起一根手指,“你抱抱我罷……像孃親抱孩子那樣……我好久,好久沒被我娘抱過了?……”
善禾哽咽應著,一隻手抄過孟持園的肩,將她輕輕抬到自己的膝蓋上。她輕得很,靠在善禾懷裡,仿若一團白雪。孟持園閉上眼,靜靜流淚:“娘啊,你好久沒抱過我了?……”
最後一口氣長長撥出來,賢妃孟持園薨逝。
“娘娘!”善禾尖聲喚她,“娘娘!”
正殿的李準聽到善禾的哭喊,暗暗咬緊下唇。經年的愛戀與怨恨、思念與憤怒,在這一瞬間,終於如煙消散。
李準屈指撫過孩子的臉頰,輕聲道:“……你會跟皇兄搶皇位嗎?”他眉峰微皺,“你阿孃是這樣想的。”
他長嘆一氣。
“黃泉路上,園園一個人太孤單……”李準伸出手,掩住了?孩子的口鼻,“去陪著你娘罷。”
門外湧進來四五個嬤嬤,手捧盥盆、吉服等物。領頭那個冷聲朝善禾道:“這位夫人,賢妃娘娘薨逝,闔宮哀慟。請夫人讓開些?,奴婢們好為娘娘梳洗。”
善禾滿臉是淚,她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另一個嬤嬤掣住手臂,扯到一旁。
嬤嬤們粗暴地?掀開妝花被,孟持園赤條條地?躺在榻上,兩條纖細修長的腿微微敞開,淋漓的鮮血緩緩流動。
天吶!
善禾愕然睜大雙眼,她渾身?一個激靈,而後奮力?掙扎著,哭喊道:“我來罷!我來給娘娘擦身?子!讓我來罷!”
這是孟持園最後的尊嚴。
嬤嬤們躊躇著,李準抱著襁褓走進來。
善禾哭著求他:“三殿下,我來罷!我能為娘娘梳洗!我以前送走過亡人,我能梳洗……求求您……讓我來罷……娘娘不想別人碰她的……”善禾止不住流淚。
李準斂眸冷聲:“讓她來罷。”
嬤嬤們便?將盥盆、吉服擱下,頷首退去。李準行至榻前,將那襁褓擱在賢妃懷中。他伸出手,撫上她的臉。孟持園生?前,他最越矩也是握過她的腕子,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她的臉。李準深吸一口氣,忍住淚,用指腹將孟持園臉上的血淚抹掉,又將黏在她臉頰的碎髮攏上去,而後,方一聲不吭地?、沉肩走了?出去。
待他離開,善禾忙撲過去。母子倆闔目睡在一起,善禾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毫無生?氣。善禾已哭得說不出話來,她哭得發顫,張開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淚水劃過臉頰,直流進她口中。善禾顫顫巍巍地?解開襁褓,顫顫巍巍地?抬起孟持園的手,好讓她摟著孩子。而後絞乾布巾子,從眉眼到足尖,一點一點給孟持園和皇子擦乾淨身?體。
善禾顫著手,母子二人漸漸顯出瓷玉一般的清白。
一身?猶似冰銷骨,不向人間寄舊痕。
他們身?上的熱氣已逐漸消弭,身?體也逐漸僵硬了?。善禾忙將吉服給孟持園穿好,扯了?那妝花被的緞面?給小皇子裹好。
賢妃母子安睡在一處,沉靜、安詳,周遭金玉堆砌。榮華富貴、錦繡綢緞,至死都?包裹著孟持園和她的孩子。
做完一切,善禾怔怔地?望了?一會?兒他們,方抬腿走出去。李準仍坐在那兒,目向虛空,不知思慮著什麼。他瞥見?善禾,緩聲:“梁少卿在外頭。”
善禾被兩個小太監夾峙著,推搡到殿外,推搡到梁鄴身?邊。
甫一見?善禾,梁鄴急聲問?:“你沒事罷?孩子也沒事罷?”他上上下下把善禾打量一遍,尤其看她隆起的小腹。
善禾噙淚,愣愣地?搖頭。
“好,好!”他又問?,“娘娘呢?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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